第176章 姓趙的老闆
和濟堂那個法人,第二天上午到案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在城南開小超市的,一問三不知。執照是別人拿他身份證辦的,一次給了他兩萬塊,說是走個手續,往後每年再給五千。
他連那家藥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這條線斷了。」祝婉清把筆錄放下,「往上查還得走程序,快也得半個月。」
「不用查了。」
說這話的是前台打上來的內線電話。林氏大廈一樓,有人求見林總。
不是硬闖,也不是遞名片。那人在前台登記了姓名和身份證號,把手機放進了訪客櫃,然後坐在大堂的沙發上,規規矩矩地等著。
他等了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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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十分鐘裡,二十八樓會議室的投影上一直掛著一樓大堂的監控畫面。
葉峰、林鈺傾、祝婉清、沈聿,四個人圍著桌子,看著屏幕上那個坐著的人。
那人穿一身深灰的西裝,剪裁很好,熨得筆挺。領帶打得端正,皮鞋擦得能照人。他把一隻黑色公文包抱在腿上,兩隻手疊在包上。
第十分鐘,一個送外賣的從他面前過去,他往旁邊挪了挪腿。
第十九分鐘,前台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邊的小几上。他說了句謝謝,沒喝。
第三十一分鐘,大堂里進來一群談事的人,說話聲很大。他把身子往裡側了側,給人讓出路來。
四十分鐘裡,他沒有看過一次手錶,沒有掏過一次手機——手機在訪客櫃裡,他自己放進去的。
「這人在等著我們看夠。」祝婉清說。
「什麼意思。」
「他知道我們在看。」祝婉清指了指屏幕,「他坐的那個位置,正對著大堂第三個攝像頭。」
「整個大堂,就那個位置能被拍全臉。」
葉峰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這個人我認得。」
「我也認得。」
趙輝。會議室在二十八樓。
趙輝進來的時候,先在門口站住,沖屋裡幾個人點了點頭,才走進來。
他把公文包放在會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坐下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領帶往上正了正。
葉峰坐在他對面。半年不見,這個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了,眼窩陷下去,可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太亮,亮得不正常,像人熬了三天三夜之後眼睛裡那種亮。
祝婉清坐在側面,手邊放著一支錄音筆。
「可以錄。」趙輝說,「你們隨意。」
祝婉清按下了錄音筆。「我說三件事。」趙輝開口,「說完我就走。你們要攔我,也可以,我不還手。」
「第一件。和濟堂是我的。」
「錢是我出的,方子是我給的,鋪子是我讓人開的。跟那個開超市的小伙子沒關係,你們把他放了。」
祝婉清抬起頭。「第二件。松鶴療養院不是我的。」
「我在那兒有股份,占了六年。我知道那院子裡的事,也知道那碗安神湯是幹什麼的。」
「可那院子二十年前就有了。那年我二十七歲,在做工程,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第三件——」
趙輝停了一下。「你們這半年,一直以為我是東家的人。」
葉峰沒有說話。「我不是。」趙輝說。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半年前你在百草山,見過我一次。」趙輝看著葉峰,「三先生帶我進去的。你當時看我的眼神,我記得。」
「你把我當成他的一條狗。」
「那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他的一條狗。」
他把手放在公文包上,很輕地按了按。
「我在東家門下站了十九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前面報那三件事一樣平——像在念一份自己寫的述職報告。
「十九年裡,我給他們跑腿、遞錢、辦執照、平事兒。」
「二〇〇九年,城東那塊地要動,有三戶不肯搬。是我去談的,談了兩個月,一戶沒落下,全簽了字,一分錢沒多給。」
「二〇一四年,他們要在東陽落一家公司,材料不齊。是我托的人,三天辦下來的。」
「這些年我在東陽給他們打點過三十七個人。哪個人吃什麼、忌什麼、家裡有幾口人、孩子在哪兒上學,我都記著。」
「我做得很好。」
「葉先生,你知道我這十九年,見過他們幾回嗎。」
葉峰搖頭。「兩回。」趙輝說,「一回是十九年前,他們來找我。一回是半年前,三先生帶我進百草山。」
「其餘十九年,我都是接電話。」
「打過來的號碼沒有一次是一樣的。」
「我一次都沒進過他們的門。」
「我連他們那個『東家』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趙輝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
「葉先生,你知道我在他們那兒算什麼嗎。」
葉峰搖了搖頭。「我什麼都不算。」趙輝說。
「我不是他們的人。」
「我是被他們剩下的那個。」
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
沈聿站在門邊,臉上寫滿了不信。他這半年聽過太多回「趙輝」這個名字了——山上那些人提起這個人,從來都是連著「東家」兩個字說的。
祝婉清也沒接話。她把錄音筆往前推了一寸。只有林鈺傾開了口。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們同情你?」
趙輝轉過頭看她。那是他進屋之後第一次正眼看她。
葉峰的手在桌下按住了椅子扶手。可趙輝只看了兩息,就把目光挪開了。
「林小姐。」他說,「我今天不是來求人的。」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來做買賣。」
葉峰盯著他看了很久。
半年前在百草山,他曾經一句話把這個人戳得臉都變了形。他記得趙輝那天抱著公文包護住心口的那個動作——他當時就覺出不對,可當時忙著別的,沒細想。
現在這個人坐在他對面,把那隻公文包又抱在了腿上。同一個動作。
「你想要什麼。」葉峰問。
趙輝把公文包打開了。他從裡頭取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那是一張普通的A4紙,橫著,上頭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畫,像是練過。
祝婉清先看見的。她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林鈺傾沒有動。
葉峰把那張紙拿起來。紙上五個字。
「一碗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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