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百零九個
治病是從第二天早上開始的。那天早上七點,葉峰站在療養院的院子裡,把人分成了三撥。
「第一撥,十七個。」他說,「滲進經脈的,今天必須動。」
「第二撥,四十四個。剛起頭的,慢慢來,一天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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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撥,剩下那四十八個沒事的,也得看——他們喝了二十年,身上沒起東西,說明這方子在他們身上不吃勁。我要知道為什麼。」
何懷仁那邊來了十一個人:兩個主任醫師,四個護士長,五個護工。老爺子自己也來了,穿著白大褂站在院子裡,六十多歲的人,一站就是一天。
紀清瑤從涅槃山帶下來八個藥王谷弟子,頭一天夜裡到的東陽,人還沒歇就把藥簍打開了。
那八個里有個年紀最小的,看見院子裡排開的十七張床,脫口就是一句:「這麼多!」
被紀清瑤一眼瞪回去了。
蔣文卿在山上熬的藥,走林氏的冷鏈物流,頭一批當天上午十點到,一共一百二十副,每一副上都用鉛筆寫著編號。
搬藥的時候何懷仁那邊一個護工數錯了數,急得直嚷:「少了兩副!少了兩副誰簽的字?」
後來在車斗底下找著了。
祝婉清調了兩輛車、六個人,專管上下樓抬人。蘇漫拎著個本子,誰進誰出、幾點幾分,一筆一筆記。
葉峰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院子人忙起來,忽然愣了一下。
半年前他一個人在東陽的倉庫里救人的時候,是拿一根銀針、一爐丹、一口氣硬撐的。
現在他手底下有一百多號人。「看什麼呢。」林鈺傾走過來。
「我在想一件事。」葉峰說,「半年前我要治這一百零九個人,得治八年。」
「現在呢。」
「半個月。」
第一撥那十七個,是最難的。葉峰把他們集中在一樓一間大屋裡,十七張床排成兩行。
他做的頭一件事,是布網。
那一縷死氣從他掌心浮出來,鋪開,一寸一寸地罩下去,罩住了整間屋子。
韓九鶴這天上午到的東陽。老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網鋪開,那隻獨眼一動不動。
「孩子。」
「韓老。」
「這一網,你打算兜多少人?」
「十七個。」
「你在落雁口那一網兜了三百一十七個。」韓九鶴說,「你告訴我,這兩網,哪一網更虧?」
葉峰笑了。「一樣。」
「怎麼會一樣。」
「韓老,這東西不按人頭算。」葉峰把手往下壓了壓,那張網又低了三寸,「布一張網起價兩格。」
「網裡兜十七個是兩格,兜三百個也是兩格。」
「貴的是網,不是人。」
韓九鶴那隻獨眼慢慢地眯起來。「所以你在落雁口,是把網撐到了最大。」
「我撐到了我能撐的最大。」葉峰說,「那天要是我手勁再大一點,我能多兜進來幾十個。」
「少兜一個,就少活一個。」
韓九鶴沒有再問。老人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
「你師傅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行醫這件事,最要緊的不是治得好,是治得起。」
葉峰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那張網,壓了下去。
那一天從早上八點,做到下午四點。十七個人,一個一個過。
那張網罩在整間屋子上頭,從外頭看什麼都看不見——何懷仁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回頭問紀清瑤:「他在幹什麼?」
紀清瑤說:「釣。」
老爺子聽不懂。
屋裡的十七張床上,那些老人身上一縷一縷的黑氣正在往外滲。滲出來,被那張網兜住,一點一點往葉峰那兒走。
不是拽。是它們自己走。葉峰坐在屋子正中一張凳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到第九個的時候,他的鼻子開始流血。血滴在他的褲子上,他拿袖子一抹,接著坐著。
林鈺傾站在他身後。她的手一直搭在他後腰上,那一縷純陰順著合脈往裡渡。
渡了整整八個鐘頭。
中間她換了三次姿勢——從站著,到半跪著,到最後乾脆坐在地上,靠著他的椅子腿。
到第十四個的時候,她自己也白了臉。紀清瑤端了兩碗糖水過來。
「喝。」
「等一下。」
「葉先生。」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我爹三十年藥田沒了我沒說話,我師弟躺了三年我沒說話。」
「你要是不喝,我把這屋裡的針全收了。」
葉峰把碗端起來,一口氣喝完。治完第十七個,天已經黑了。
葉峰從那張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差點栽下去。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把那本帳翻了一遍。
從第四格數起。第四、第五。
兩格。那兩格是網錢。跟兜進來的是十七個還是三百個,沒關係。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這一屋子人。
「值。」他說。
那一晚葉峰睡了十一個鐘頭。第二天開始做第二撥。一天十個,做了四天半。
這四天半他沒再布網。那四十四個身上的東西剛起頭,一個一個渡氣就夠——渡氣不燒格,燒的是人。
第三天早上他起來,習慣性地翻了一遍帳。三格。
第五天早上他又翻了一遍,翻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林鈺傾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兒發呆。
「怎麼了。」
「沒什麼。」葉峰說,「歇了三天,一格沒回來。」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我以前十二格。燒到三格,我知道歇幾天能回上去。」
「現在這三格,是我的全部家當了。」
「底下那九格租出去了,租期不定。」
到第四天下午,治到第四十七個。
那是個老太太,八十來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住在三樓最裡頭那間,窗台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插著一枝幹了的月季。
葉峰給她渡完氣,替她把被子掖好。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腕抓住了。
那隻手枯得像樹枝,可攥得很緊。
「小伙子。」
「哎。」
「你別費勁了。」
葉峰愣了一下。「嬸兒,您這是——」
老太太的眼睛渾濁,可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神是清的。
「我們這些人啊,」她說,「是他們存在這兒的。」
葉峰整個人僵住了。「存」這個字,他這半年在兩個地方聽過。
一個是落雁口那些囚籠。
另一個是衛瀚說的——「東家要你,去開藏脈殿最深那一層」。
「嬸兒。」他把聲音放得很輕,「誰跟您說的?」
老太太沒有直接答。「前兩天來了個先生。」她說。
「什麼先生。」
「我不認得。穿得挺齊整,戴個眼鏡,說話客客氣氣的。」
「他來幹什麼?」
老太太的手慢慢鬆開了。她轉過頭,看著窗台上那個搪瓷缸子。
「他挨個屋看了一遍。」
「到我這屋,他站了一會兒,跟我說了句話。」
「他說什麼。」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他說:『老太太,您再養養。』」
「『過些日子,我來取。』」
葉峰在那張床邊坐著,很久沒有動。
窗台上那個搪瓷缸子裡插著一枝月季,早就幹了,花瓣是褐色的,一碰就碎。缸子上印著幾個紅字,磨掉了一半,剩下「勞動模範」四個。
老太太說完那句,把手從他手腕上鬆開了。她翻了個身,臉朝里,睡了。
葉峰站起來,把被子給她掖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三樓這間朝西。這個點太陽正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那個搪瓷缸子上,把那枝幹花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床沿上。
走廊里,紀清瑤帶著人正在往下一間屋走。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一間一間地,往那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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