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他自己選的

  趙輝走出林氏大廈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四十。

  大堂的監控拍到他從訪客櫃裡取回手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天。

  然後他上了自己的車。蘇漫的人跟了兩條街,跟丟了。

  祝婉清放下電話:「他往城郊去了。」

  葉峰已經站起來了。「療養院。」

  趕到的時候是三點二十。

  鐵門開著。傳達室那個看報紙的老頭躺在地上,人沒事,是被推倒的。

  院子裡安安靜靜。太安靜了。

  葉峰在門口站住的時候,先覺出的不是別的——是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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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院子他來過三回。頭一回來是上午,走廊里有人推著輪椅,護工在樓下喊誰家的飯;第二回來是下午,三樓窗戶上晾著一排白床單,風一吹,啪啪地響。

  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人聲,沒有鳥,連風都好像繞著這院子走。

  香樟樹站在那兒。

  葉峰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幾棵樹葉子還是綠的,綠得發亮,是那種老樹才有的深綠。

  現在它們全枯了。

  從樹梢往下,一片葉子都沒剩。枝子是黑的,不是乾枯那種褐黑,是一種發青的黑,像被凍過。沈聿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一根枝子。

  「咔。」

  那根枝子斷了。斷口是乾的,一點汁水都沒有。草也枯了。

  整個院子的草皮,從中間那個花壇往外,一圈一圈地黑下去。最裡頭那一圈已經爛成了泥,越往外顏色越淺,到院牆根底下,還剩一點綠。

  像有人拿開水從中間潑下去,潑開了一個圈。

  「人在哪兒。」沈聿的聲音發緊。

  葉峰抬起手,掌心朝上。那一縷死氣浮出來,凝成線,直指樓後。

  樓後是院子的鍋爐房。門是開著的。

  趙輝坐在鍋爐房中間的地上。

  他的西裝外套脫了,整整齊齊地疊好擱在旁邊的水泥台上。領帶解下來,壓在外套上頭。眼鏡摘了,放在領帶上。

  他身邊的地上,擺著七隻陶罐。罐子全空了。罐口沾著黑色的渣。

  葉峰在門口站住了。趙輝抬起頭。

  那張臉已經不成樣子。

  皮膚底下有東西在走,一道一道,從脖子往上爬到臉上,把整張臉撐得變了形。他的眼睛裡沒有白色了,全是那種青灰。


  他張開嘴,想說話,可發出來的不是人聲。葉峰衝進去了。

  他一把把趙輝按在地上,兩隻手壓在他的胸口,那一縷死氣鋪開,罩了下去。

  「引之——」

  他的聲音在鍋爐房裡撞出回音。「非拒之!」

  那七罐東西,是三味藥熬了半年的成品。它們進了趙輝的身體不到二十分鐘,已經和他的血肉攪在了一起。

  葉峰把它們往外拽。那是他這半年拽過的最難拽的一次。

  落雁口那三百一十七個人身上的東西是「泡」著的——像水泡在海綿里,一網兜下去,自己就往外冒。

  這個不一樣。

  這個是硬灌進去的,灌得又急又滿。七罐東西二十分鐘灌下去,它們還沒來得及往骨頭縫裡鑽,正在血里、在皮肉里橫衝直撞,像一鍋燒開了的粥往外溢。

  葉峰得先把它們按住,再一處一處往外拉。按住一處,另一處就往上頂。

  趙輝在他手底下抽搐。那不是疼的抽搐——是他身上的東西和葉峰的東西在爭,兩邊都不肯鬆手,人夾在中間,被扯得一下一下往上彈。

  一分鐘。兩分鐘。

  葉峰的鼻子開始流血。血滴在趙輝的襯衫上,一滴,兩滴,很快連成一片。

  沈聿在門口喊了一聲什麼,葉峰沒聽見。三分鐘。

  拽出來一半了。

  趙輝臉上那些爬動的東西退下去了一些,他的眼睛裡重新有了一點白色。

  他能說話了。「葉……先生。」

  「別說話。」

  「你……住手。」

  葉峰沒有理他。然後趙輝抬起手,抓住了葉峰壓在他胸口的那隻手腕。

  他很用力。他把那隻手,從自己胸口上,一點一點地扯開了。

  「趙輝!」

  「你聽我說完。」

  那個聲音已經不像人的聲音了,可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

  「東家……跟我承諾過一件事。」

  「他說,事成之後,把她給我。」

  葉峰的手僵在半空。「我信了十九年。」趙輝說,「我信了十九年啊。」

  他咳了一聲,咳出來的東西是黑的。

  「第二件事。」

  「他要來了。」

  「什麼時候。」

  「不日就到。」趙輝說。


  「你記著——」

  「他不來搶。」

  「他來收。」

  葉峰跪在那兒,一動不動。趙輝的手從他手腕上滑下去了。

  那雙眼睛裡的青灰重新漫上來,這一次沒有再退。他的嘴唇還在動。

  葉峰俯下身,把耳朵湊過去。「你以為……你護得住東陽?」

  「他要的……」

  「從來不是東陽。」

  那句話說完,趙輝不動了。鍋爐房裡很靜。

  外頭的院子裡,那幾棵枯了的香樟在風裡站著,一根枝子「啪」地斷了,掉在地上。

  葉峰跪在那兒,很久沒有起來。然後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趙輝的胸口上,浮起來一縷極淡的東西。那不是死煞。死煞是黑的,濁的,往上飄。

  這一縷是白的。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口哈出來的氣。那是他身上那一縷純陰。

  四十年不長不消,稀薄到什麼用都沒有的那一縷。葉峰盯著它。

  它沒有散。它從趙輝的胸口浮出來,往下沉了一寸,停住,像是在找什麼。

  然後它順著水泥地上一道細縫,滑了進去。像一滴水找到了縫。

  往地底下,走了。葉峰跪在那兒,盯著那道縫,盯了很久很久。

  沈聿從後頭進來,看見地上那個人,站住了。

  「師弟……」

  葉峰沒有回頭。「記一筆。」

  沈聿愣了一下,從懷裡摸出那本簿子。

  「記什麼。」

  葉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趙輝。東陽人。四十七歲。」

  沈聿的筆停在紙上。「師弟。」

  「嗯。」

  「這個……也記?」

  葉峰看著地上那個人。那件西裝還整整齊齊地疊在水泥台上,領帶壓在上頭,眼鏡壓在領帶上。

  「記。」他說。

  那天夜裡他回康養中心,先去了西頭那間朝南的屋子。

  老人的腿剛換過藥,屋裡一股藥味。他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聽見門響也沒睜。

  葉峰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把趙輝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說到那七隻空陶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我拽了一半。」

  「他自己把我的手扯開了。」


  老人還是閉著眼睛。葉峰說完,屋裡靜了很久。

  他以為老人睡著了,站起來要走。

  「峰兒。」

  「哎。」

  「你那一半,拽得對。」

  「可他扯開你手那一下——」老人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你沒攔住。」

  「我攔不住。」

  「我知道你攔不住。」老人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攔不住。」

  「這種人,你得在他吞下去之前攔。」

  「吞下去以後,誰也攔不住。」

  葉峰站在門口,沒有出聲。「去睡吧。」老人把眼睛閉上了,「明天還有一百多個人等著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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