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百草山
百草山在西南,離涅槃山一千二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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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一天一夜,最後兩百里全是盤山土路,越野車爬到半山就上不去了。三人下車,剩下的路,靠腿。
山道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藥田。
一層一層,沿著山勢鋪上去,綠的、灰的、紫的,一畦一畦分得極齊整。風一過,滿山藥香涌下來,濃得叫人腦門發脹。
「好傢夥。」沈聿深吸一口氣,「這一坡的黃精,少說三十年。」
「三十年算什麼。」葉峰指了指更高處那片灰撲撲的坡地,「那上頭種的是雪蓮。這地方,一年有八個月在下雪。」
林鈺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能種活?」
「種活了,所以人家是藥王谷。」葉峰笑了笑,「隱世醫道,兩條路。一條是我們涅槃山這種,靠傳承,靠一本本抄下來的老方子。一條就是他們這種——靠地。這一座山,就是他們的家底。」
山門是一道石牌坊,四個字:草木有本。牌坊底下,擺著兩張長案,案後坐著四個青衣執事,正在驗帖。
前頭排著十幾撥人。有的三五個,有的浩浩蕩蕩二三十個,抬箱扛擔。輪到一家,報一次名號:
「江南萬草堂,四十二人。」
「玄壺派,一十九人。」
「青囊門,二十四人。」
輪到葉峰。三個人。一個執事抬起頭,掃了一眼,筆尖懸著:「哪一家?」
「涅槃山。」
那筆尖,停住了。案後四個執事,齊齊抬起頭。其中一個年長些的,眉頭一皺:「涅槃山……哪個涅槃山?」
「北邊那個。」沈聿沉聲道,「三年前你們送過帖子的那個。」
年長的那個放下筆,語氣客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這位先生,恕在下直言。半年前,涅槃山出事的消息,隱世里傳遍了。我們谷主還專門遣人往北去過一趟,人到了山門口,見著的是空山。」
「回來報的信是:涅槃山一脈,斷了。」
「所以今年的丹會名錄里,」他說,「沒有涅槃山。」
沈聿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名錄里沒有,帖子是誰送的?」葉峰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摸出那張灑金箋,往案上一放。
執事拿起來,翻到背面,看見那一行小字,臉色微微一變。
「韓老先生的字。」
「認得就好。」
那執事把請帖捧著,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韓老是我們谷里的供奉,輩分極高,可丹會的名錄,是三個月前就定死的。您這份,算……私帖。」
「私帖怎麼算?」
「能進山,能觀禮。」執事把請帖遞還,「但不能下場。」
後頭隊伍里,有人笑出了聲。
「觀禮?」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那何必爬這兩千級台階,山下聽個響不一樣麼。」
葉峰迴過頭。
說話的是個二十七八的年輕人,一身玄色勁裝,腰上掛著個葫蘆,正是剛才報名「玄壺派」那一撥里,走在最前的那個。
他身後跟著十幾號人,一個個昂著頭。
「曾師兄,」他身邊一個小弟子小聲提醒,「那位好像是……」
「我知道他是誰。」那年輕人打斷,「東陽的葉神醫嘛。前陣子傳得挺熱鬧——一手醫術活死人肉白骨,一個人打趴一屋子人。」
他上上下下把葉峰打量了一遍,笑了:「我叫曾寅。」他抱了抱拳,動作很標準,語氣卻輕飄飄的,「玄壺派的。葉先生,我倒真有一句話,想請教。」
「你說。」
「隱世醫道,講的是根底。」曾寅收起笑,「我玄壺派開派三百年,歷代掌門的手札,我從八歲背到二十歲,一共背了一百零八本。藥王谷更不必說,腳下這座山,種了六百年。」
「你們涅槃山,半年前山門被人劈了,師傅不知去向,弟子死了三十七個。這些,隱世里人人都知道。」
「我不是笑你們。」他往前踱了一步,「我是想問——你現在站在這兒,背後還剩下什麼?」
山門下,安靜了一瞬。那句話說得刻薄,可刻薄里,偏偏還帶著一點講道理的味道。
排隊的各家人,眼睛都往這邊瞟。沈聿的手已經攥成了拳。葉峰卻抬手,把他按住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曾寅面前,認認真真地想了一會兒。
「背後什麼都沒有。」他說。
曾寅一愣。
「我師傅不知道在哪兒,山門的匾還是斷的,丹房裡的藥材,湊不出一副像樣的方子。」葉峰說得很平,「我這一趟來,一沒帶隨從,二沒帶賀禮,三沒進你們的名錄。你說得對。」
曾寅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就等對方梗著脖子跟他爭「根底」。他沒想到對面這麼痛快地,全認了。
「不過我倒也想問你一句。」葉峰笑了笑,「你那一百零八本手札,背得挺熟。我問你一句裡頭的——『三陽定息丹』,肺脈自傷者,服之如何?」
曾寅張口就來:「服之立效,可續三年壽——」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對面那個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而他自己的後腦勺,「轟」地一下,涼了。服之立死。
那四個字,就在第八十二本手札的中縫,用極小的硃筆批著,他背了整整十二年,從來只當是抄書人的一句閒筆。
「你……」
「背書是好事。」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把那一句,再看一遍。」
他繞過曾寅,徑直往山門裡走。走了三步,又停下,回過頭。
「對了,還有一句。」
「我背後是什麼,你說得不對。」
「我背後,站著三十七個師侄。」
「他們都死了,可他們那份東西,還在我這兒。」
他說完就走,再沒回頭。山門下靜了好一陣。
排在後頭的各家人,臉上的神色都有些古怪。有人低聲打聽涅槃山出的是什麼事,也有人認出了那個白襯衫的女子,眼睛便再挪不開。
曾寅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葫蘆。他身後那個小弟子小心翼翼地問:「師兄,那句手札……真有?」
「閉嘴。」曾寅低喝。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有沒有那一句,他今晚回去就得翻。翻到了,是他背了十二年沒背進心裡去;翻不到,那更糟——那說明對面那個人,能憑著一張嘴,把他玄壺派三百年的家底,說得他自己都信。
這兩樣,哪一樣都不好受。
山門另一頭,已經有人在打聽:觀禮席最末排那個年輕人,是哪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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