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頭一場

  丹會設在百草山半山的一片平台上。

  平台極大,中間是三級石台,四周依著山勢築起一圈圈看台,各家按名次落座。最前頭三席,是萬草堂、玄壺派、青囊門;再往後,一圈一圈排下去,能坐兩千人。

  葉峰三人的位置,在最外圈的最末一排。

  「觀禮席。」沈聿一屁股坐下,冷笑,「倒是給了個能看見的地方。」

  「能看見就行。」葉峰把身子往後一靠,兩條腿一伸。

  林鈺傾坐在他旁邊,正把一件外套披上肩。這兩日她的氣色好了些,只是那縷純陰自那晚之後,一直不太安分——她能感覺到,這滿山的藥氣,正一絲一絲往她身上貼。

  「你難受?」葉峰立刻側過頭。

  「不難受。」她搖頭,「就是……有點像小時候淋完雨,回家喝了一碗薑湯。」

  葉峰笑了:「這地方的地氣養人,你在這兒多待幾天,比在山裡還強。」台上,鐘響了三聲。

  第一場,辨藥。

  

  規矩很簡單:藥王谷取一百味藥材,去皮、去須、切片、混作一堆,各家推一人上台,一炷香內,分門別類,報出名目、年份、產地、炮製之法。

  錯一味,減一分。各家推上去的,全是白髮蒼蒼的老藥師。一炷香燒到一半,台上就有人滿頭大汗了。

  「這一堆里有詐。」沈聿盯著台上,低聲道,「我看見至少三味,是同一種藥的不同炮製。生的、炒的、炙的,混在一堆,光看形狀根本分不出。」

  「還不止。」葉峰說,「左手邊那一小撮,是偽品。」

  「偽品?」

  「用別的藥染色、蒸壓,仿出來的樣子。」葉峰指了指,「隱世里也有奸商。」

  一炷香燒盡。結果報出來,最高的是萬草堂,九十四分;玄壺派九十一;青囊門八十七。

  前三席那邊,掌聲一片。坐在主位的,是個白衣女子。

  二十六七,身形清瘦,一頭長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她坐在那兒,從頭到尾沒鼓過一次掌,只是低著頭,在一本冊子上記著什麼。

  「藥王谷少主,紀清瑤。」旁邊有觀禮的低聲議論,「聽說她十九歲就把《本草鑒微》倒背如流,二十三歲在丹會上治好過一個癱了八年的。這一屆丹會,是她主事。」

  台上,主持的執事清了清嗓子。

  「辨藥一場,已畢。按例,觀禮席若有欲下場者——」

  他頓了頓。

  按例,這句話是走個過場。觀禮席上坐的,都是些沒名分的散醫、慕名而來的後輩,歷屆丹會裡,從沒人真站起來過。


  可這一屆,有人站起來了。最外圈,最末一排。一個穿著青灰道袍、袖子挽到手肘的年輕人,慢悠悠地舉起了手。

  兩千雙眼睛,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這是誰?」

  「沒聽過。」

  「末排那位……我記得他,進山門時跟曾寅嗆了幾句。」

  前三席那邊,曾寅的臉色,唰地沉了下去。主持的執事有些為難,正要開口,主位上那個一直低頭記錄的白衣女子,忽然抬起了頭。

  「讓他下場。」

  聲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執事一愣:「少主,他不在名錄——」

  「辨藥一場已過,他要下,就補辨。」紀清瑤合上冊子,「一百味,重新混一遍。另外——」

  她看向那個正走下看台的年輕人,那雙眼睛裡沒有輕視,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純粹的審視。

  「給他一百二十味。」

  台下「嗡」地一聲。一百二十味。比正場還多二十味。

  「少主這是……」

  「我看是要給那位一點厲害瞧瞧。」

  「也難怪。觀禮席上跳出來搶戲,規矩是規矩。」

  葉峰走上石台的時候,那一百二十味藥,已經混作一大堆,攤在青石案上。各色藥片、碎根、乾花、蟲殼,混得亂七八糟。

  葉峰站在案前,沒急著動手。他先彎下腰,把鼻子湊近那堆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直起身,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

  「一炷香?」

  「一炷香。」執事應道。

  「那用不著。」葉峰隨手抓起一撮藥片,在指間捻開,「我給你們省點香。」

  這一句「省點香」,把台下最後那點議論,徹底點著了。

  「狂。」前三席里,有位老者搖著頭,「辨藥一場,講的是眼、鼻、舌、手四功。一百二十味,老夫當年在藥王谷學了八年,也要用足一炷香。少年人,急著揚名罷了。」

  「揚名也得有本事揚。」另一位接口,「待會兒報錯了,可就不是丟一個人的臉了——那是把涅槃山最後一點體面,也丟在這台上。」

  沈聿在看台上聽得直冒火,正要發作,被林鈺傾按住了手背。

  「他從來不吹牛。」她說。

  「什麼?」

  「我認識他大半年,」林鈺傾看著台上那道青灰色的背影,「他吹過很多牛,但沒有一次,是關於醫術的。」


  台上,葉峰開始報了。

  「當歸,甘肅岷縣,五年,酒炙。」

  「防風,東北,三年,生用。」

  「這一片是川芎,不是當歸。味兒是像,可斷面上那些黃點子,當歸沒有。」

  「湊近聞。當歸的香是綿的,它的香是竄的。」

  「這個是偽品。用桔梗的根,拿黃連水染的,蒸過兩次——手藝不錯,可惜黃連的苦是浮在面上的,真貨的苦,是從裡頭往外滲的。」

  他一邊說,一邊分。左手抓,右手放,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動作快得像在切菜。

  台下的議論聲,一點一點,小了下去。到第五十味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到第八十味的時候,前三席那幾位白髮老藥師,全都站了起來。

  到第一百一十味——葉峰的手停住了。他捏著一小片灰白色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東西,湊到眼前,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主位上的紀清瑤。

  「這一味,」他說,「不是藥。」

  全場一靜。紀清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是人骨。」葉峰把那片東西放回案上,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燒過,再泡過藥汁,做舊了。混在一百二十味里,是想看看有沒有人敢說這句話。」

  他拍了拍手上的藥末。

  「我說了。」

  「接下來該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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