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請帖
林鈺傾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了。她躺在丹房後頭的廂房裡,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葉峰趴在床沿,頭枕著胳膊,睡得極沉。
她動了一下。葉峰立刻驚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按上脈門。
「沒事了。」他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筋,往後一靠,「睡吧,再睡會兒。」
「我睡夠了。」林鈺傾看著他,「你睡了多久?」
「不困。」
「葉峰。」
「兩個鐘頭。」他老實交代。
林鈺傾從被子裡伸出手,摸了摸他眼下那一片烏青,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那天晚上……我說什麼了?」
葉峰的手,頓住了。
「你知道自己說話了?」
「我不知道。」林鈺傾搖頭,「我只記得,有一瞬間,我好像掉進了一口很深的井。井裡很黑,很冷,我什麼也看不見。可我知道,井底下有東西,在往上看我。」
她頓了頓。
「它認得我。」
葉峰沉默了。
他把那晚的事,挑著說了一半:她被拉過一次,他把她拉了回來。至於那雙黑眼睛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沒提。
林鈺傾靜靜聽完,也沒追問。她只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覆在他手背上。
「你手涼。」
「廢話,一夜沒合眼。」
「葉峰。」她忽然叫他,「我不怕。」
葉峰抬眼看她。
「你以為我怕的是那口井?」她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虛,可眼神很穩,「我十九歲那年接手林氏,董事會裡坐著七個想吃了我的人。二十二歲,我在酒會上被人下過一次藥。我怕過很多東西。可我一件都沒躲過。」
「這一樁,我也不躲。」
葉峰看了她很久,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睡吧。」他說,「這一樁,你不用躲。我在前頭擋著。」
當天傍晚,葉峰去找了岑鶴鳴。老人正在丹房裡配藥,聽完那晚的事,手裡那杆小秤,「當」地一聲掉在了案上。
「借竅。」他喃喃道,「那東西……能借人的竅。」
「您聽說過?」
「聽師兄說過一回。」岑鶴鳴的手撐在案沿上,指節泛白,「那年他喝了酒,說山下有一樁事,他這輩子都不敢再碰。他說,那東西被鎮了兩千年,早就不是當年那團死煞了。它學會了『看』。」
葉峰的心往下沉了沉。
「它是怎麼找到我們的?」他問,「這座山裡的封印還在,主峰底下那一層,我上去看過,沒松。可那根線,是從山外垂下來的。」
岑鶴鳴沉默了很久。
「因為它不是從山裡出來的。」老人道,「它是順著『味道』來的。」
「你們合脈合到第十二個周天。這門東西,兩千年沒人練成過。天底下但凡跟『淵』沾過一點邊的東西——地脈里的、人身上的、別人手裡握著的——都能聞見這股味。」
他抬起眼。
「葉峰,你聽明白一件事。」
「從今往後,你每強一分,那邊就近一分。這筆買賣,是沒得選的。」
「我知道。」葉峰說。
「你還得知道另一件。」岑鶴鳴把那桿秤撿起來,慢慢放平,「那晚靜室里的動靜,我在廊下聽得清清楚楚。可這院子裡有多少人也聽見了、聽見之後又跟誰說了——我不知道。」
「這半年,山里散了三十七條命,回來的人卻不止三十七個。」
「你自己,長個心眼。」
第二天午後,山門下來了個人。
不是訪客,是送信的。一個跑腿的小道士,捧著一隻黑漆木匣,規規矩矩地交到岑鶴鳴手上,說是百草山藥王谷的東西,轉身就走。
匣子裡,是一張請帖。灑金箋,四角壓著極細的銀線,上面只有八個字:
「百草丹會,恭請撥冗。」
底下落款:藥王谷。
「三年一屆的百草丹會。」岑鶴鳴把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擰著,「半年前山門出事,各家都當涅槃山這一脈斷了。」
「這份帖子,怎麼會送來?」
「送的不是山。」葉峰說。
他伸手,把請帖翻了個面。背面右下角,用極小的字,添了一行墨跡未乾的註:
「聞涅槃山有嫡傳歸山,醫道通神。老朽想見一見。——韓九鶴。」
岑鶴鳴的手猛地一抖。
「韓九鶴?」
「這人您認得?」
「何止認得。」岑鶴鳴的臉色變了又變,「你師傅當年——」
他住了口,起身往丹房深處走去,在一排積灰的木格里翻了半天,抽出一隻落滿灰的舊匣子。
匣子打開,裡頭是一疊陳年的舊物:幾封沒寄出去的信,一本藥材帳,還有——
一張三年前的請帖。一模一樣的灑金箋,一模一樣的八個字。只是背面,是師傅的字。
那一行字,寫得極潦草,像是走得極急,隨手劃下的:
「若尋另半,問百草。」
葉峰的呼吸停了。他把這張三年前的舊帖,和手裡這張新帖,並排放在案上。一張,是師傅三年前收到、卻沒有去成的。
一張,是三年後,一個叫韓九鶴的老人,隔著半個隱世,遞到他手上的。
「另半。」葉峰小聲說。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枚玉簡,指腹擦過底端那道極平的切口。
「師傅把這東西削成兩半,一半藏在山裡等我回來取。」
「另一半,」他抬起頭,「他帶走了,還是……交給了什麼人?」
岑鶴鳴沉聲道:「百草山藥王谷,是隱世醫道的頭一家。三年一屆的丹會,天下醫脈,十有八九都要到場。」
「那也就是說,」沈聿接口,臉色凝重,「想找你、想要你、想看看『千年純陰』長什麼樣的,也十有八九,會到場。」
院子裡靜了下來。風從山樑上滾下來,捲起滿地枯葉。林鈺傾站在廊下,把披在肩上的外套裹緊了些。
「什麼時候動身?」她問。
葉峰把那兩張請帖,一張壓著一張,收進懷裡。
「後天。」
「這一趟,」他望著西邊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慢慢地說,「我不去找他們。」
「我讓他們,來找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