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借竅
謝邵一行是黃昏時下的山。
走之前,謝邵在山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朝著院子的方向,深深一揖。
「這人還算有救。」沈聿看著那背影,「至少知道回頭。」
「他不是回頭。」葉峰倚著廊柱,「他是在算帳。」
「算什麼帳?」
「算他今天丟的這個臉,值不值得他家老爺子的一條命。」葉峰笑了笑,「他算出來了,值。」
沈聿搖頭:「你這張嘴。」
「我這張嘴還行。」葉峰說,「關鍵是他家那位長輩,是真傷在柔勁上。我要是沒說准,今天丟臉的就是我。」
那一晚,出事了。事情起在子時。
葉峰和林鈺傾照例在靜室合脈。這已是第三夜,進境快得葉峰自己都驚訝——那條「引」的路子越走越順,第九個周天時,兩人之間那層月色般的清輝,已能凝成一個巴掌大的光暈,穩穩懸在兩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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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個周天。第十一個。就在第十二個周天將成未成之際,那光暈,忽然抖了一下。
葉峰心頭一凜,正要收勢——林鈺傾「啊」地一聲,悶哼出口。她整個人向後仰去。
葉峰一把撈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懷裡。
「鈺傾?」
她沒答。
葉峰低頭,看見她雙眼緊閉,眉心擰成一團,臉色白得像紙。而她體內那縷純陰,此刻正在瘋狂地往外涌——不是失控,不是躁動。
是被拉。
有什麼東西,在拉她。順著合脈那條無形的線,葉峰能清晰地「看」到那股拉扯的方向——不是主峰,不是地底。
是更遠的地方。遠到不在這座山里。
「鈺傾,醒醒。」葉峰的巔陽真氣轟然湧出,順著她的經脈掃過去,撞在那股拉力上。
那股力,紋絲不動。
它甚至連「反抗」都算不上——它就像天上落下來的一根線,從虛空里垂下來,不輕不重地,鉤在她那縷純陰上,往上收。
葉峰的後背,瞬間濕透了。他見過程九淵,見過商鷙,見過那些能一掌拍碎石柱的隱世高手。
他沒見過這個。這東西不講力氣,也不講招式。它就是垂下來一根線,你拿它沒辦法。
「沈師兄!」
沈聿踹開門衝進來,看見這一幕,臉色驟變:「她這是——」
引之,非拒之。
葉峰把那股正在硬撞的巔陽,撤了。
「你幹什麼?!」沈聿駭然。
葉峰沒答。
他閉上眼,把自己整個人的氣機,順著合脈,全部鋪到林鈺傾那縷純陰的前頭。
不攔。
鋪路。
那根從虛空垂下來的線,順勢往下一沉——沉進了葉峰體內。剎那間,葉峰的意識,一片黑。
不是暈。
是「看見」了黑。無邊無際,翻湧著,沒有底的黑。那黑里有東西在動,動得極慢,慢得像一座山在呼吸。
然後,那黑,注意到他了。葉峰這輩子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被一樣大到無法想像的東西,輕輕地,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渾身的血,涼了。緊接著,懷裡的林鈺傾,動了。她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
只有一片,跟他剛才「看見」的一模一樣的黑。
「葉峰。」她開口了。
那是林鈺傾的聲音,是她說話時慣有的那點清冷的調子,是她叫他名字時尾音會稍稍上揚的習慣——一模一樣。
可從那張嘴裡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她的血,」她說,「很好聞。」
沈聿「當」地一聲撞翻了身後的藥架。
「你師傅當年,」那聲音繼續說,「用了三個月才想明白這一節。你比他快。」
葉峰死死抱著她,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滾出去。」他一字一句地說。
那雙黑眼睛「看」著他,仿佛在辨認這三個字的意思。然後,那張臉上,浮起一個笑。
那是林鈺傾的臉,林鈺傾的笑法——嘴角先動,眼睛後彎。可那笑落在這張臉上,讓葉峰的胃裡一陣翻絞。
「你護不住。」
「二十年前那一個,也是這麼說的。」
葉峰暴喝一聲。他把體內那道死氣,盡數放了出來。不是壓,不是引。是撒。
那道被他馴了三天、剛剛學會繞圈的死氣,此刻被他一把掀出來,兜頭蓋臉地,罩住了林鈺傾全身。
以死煞,迎死煞。同類相衝,同氣相斥。那根從虛空垂下來的線,第一次,晃了一晃。
葉峰趁著這一晃,把那八格里的五格,眼睛都不眨地,砸了下去。
巔陽、至陰、死氣——三股東西在他體內絞成一團,順著合脈,狠狠地,撞了上去。
「轟」的一聲,靜室里所有的燈,齊齊熄滅。
黑暗中,林鈺傾悶哼一聲,軟軟地倒進他懷裡。葉峰一動不敢動,喘著粗氣,把手指搭上她的頸脈。
跳著。
熱的。
是人的脈。他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幾乎按不住脈門。沈聿摸黑爬過來,聲音都劈了:「師……師弟,那是什麼東西?」
葉峰沒有回答。他把林鈺傾橫抱起來,一步一步,挪到牆邊,讓她靠著自己坐下。
黑暗裡,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那句「二十年前那一個」,他聽懂了。
二十年前那一個,是林鈺傾的母親。
那個被李家用七星海棠毒害死的趙氏夫人,那個至死都以為自己是死在一樁豪門傾軋里的女人——原來在她死之前,也有人在她耳邊,說過這樣一句話。
也有人對她說:我等你很久了。也有人告訴她:護你的那個人,護不住。葉峰閉上眼,把額頭抵在懷裡人的發頂上。
沈聿在黑暗中摸索著點亮了一盞油燈。火苗一跳,照亮靜室里一地狼藉的藥材和碎瓷。
他抬起頭,望著黑漆漆的窗外。三天。他合脈進了三天,帳面上多出來的那八個周期,一夜之間,燒掉了五個。
從那一夜起,他不再論「個」了。他在心裡給那本帳,畫上了格子——一格就是一個周期,燒一格少一格,看得見,賴不掉。
而更冷的是另一件事。剛才那根線,是從山外垂下來的。它是先找到她,再找到這座山。
「沈師兄。」葉峰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我明白一件事。」
「什麼?」
「合脈這東西,」他說,「不是我們一個人在練。」
「我們練一分,它就聞著味兒,往這邊靠一分。」
「它在等我們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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