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滄浪謝氏

  第三天上午,山門來了客。

  來的是四個人,為首的年輕男子一身月白長衫,腰間懸一枚溫玉,走路時下巴微微抬著,眼睛平視,絕不多看兩旁。

  遞上來的名帖是描金的。

  「滄浪謝氏,謝邵。」岑鶴鳴把帖子看了一眼,隨手擱在案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晚輩奉家父之命,來給岑長老送一份年禮。」謝邵拱了拱手,笑得極標準,「另有一事相求。家中一位長輩,前年傷了肺脈,請遍了名醫,都說要一枚『三陽定息丹』。這丹方,普天之下,只有涅槃山的丹房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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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鶴鳴冷笑:「我涅槃山半年前剛死了三十七個人,山門都被人劈了。你們滄浪謝氏,是這半年裡第一個上門的。」

  謝邵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長老息怒。前番貴派有難,家父本欲遣人來援,只是路途遙遠,音信不通……」

  「行了。」岑鶴鳴打斷他,「丹方在,藥材沒了。你要丹,等三年。」

  謝邵的目光,卻已經從岑鶴鳴身上滑開了。他在看院子。

  準確地說,他在看院子東頭那間靜室的方向——那裡正有一男一女並肩走出來。男的穿一身青灰道袍,袖子挽著;女的是件極素的白襯衫,配長褲,一看就是山下的打扮。

  謝邵的瞳孔微微一縮。隔著大半個院子,他都能感覺到,那女子身上有什麼東西,正一絲一絲地,往外滲。

  清涼。綿長。像三伏天裡,忽然從井底撈上來的一塊冰。千年純陰。傳聞,果然是真的。

  「這兩位是?」謝邵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半分。

  「我涅槃山的人。」岑鶴鳴淡淡道。

  葉峰和林鈺傾走過來時,謝邵已經把那點失態收拾乾淨了。他上前半步,很客氣地一拱手。

  「在下滄浪謝邵。」

  「葉峰。」

  「葉……」謝邵眉頭輕輕一挑,像是在記憶里翻找什麼,隨即恍然,「哦,是東陽那位葉神醫。久仰。」

  那個「哦」字,拖得有點長。葉峰笑了笑,沒說話。

  「聽說葉先生在東陽,一手醫術很有名氣。」謝邵溫和地說,「救人無數,還替林氏擋了不少事。難得。」

  「混口飯吃。」

  「葉先生過謙了。」謝邵語氣愈發和緩,「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涅槃山的丹房,我家父親當年也曾登門求過藥,那時候守著丹房的,是幾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如今丹房重開,主事的卻是葉先生這樣年輕的面孔——」


  他頓了頓。

  「貴派這份傳承,是不是……遞得太急了些?」

  院子裡,好幾個正在做事的弟子,動作都慢了下來。岑昭站在廊下,眉頭一皺。

  前幾日他還嫌這位小師叔是個野路子。可這三日,他親眼看見十七個鎮上人被抬上山、又走著下山;親眼看見這個人一夜沒合眼,蹲在地上一個一個地掏。

  外人這話,聽著就不是味兒。葉峰倒是笑了。

  「急不急我不知道。」他說,「謝公子剛才說,你家長輩傷了肺脈?」

  「是。」

  「哪一年傷的?」

  「前年。」

  「怎麼傷的?」

  謝邵一愣:「這……與丹藥何干?」

  「有干。」葉峰往前踱了兩步,站定,「我猜猜。你家長輩是練家子,功法走的是柔勁,年紀在六十上下。傷,不是打傷的,是自己走岔了氣。而且不是一次走岔,是三年裡,反覆走了三回。」

  謝邵的笑容凝住了。院子裡靜了下來。

  「最後那一回,」葉峰繼續說,「是在冬天。夜裡。他吐了一口血,顏色偏暗,帶沫子。從那以後,他一到陰雨天就喘,躺不平,得墊兩個枕頭。對不對?」

  謝邵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你……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葉峰指了指他,「你一進院子我就在看你。你左邊肩比右邊高半寸,走路時右腳落地重——這是從小陪長輩練那套柔勁練出來的毛病,全家一個路數。你腰上那塊玉,穗子磨得只剩半截,說明這一年你天天往外跑,跑遍了名醫。」

  「至於三陽定息丹——」葉峰笑了一聲,「這丹是幹什麼用的?補肺,定喘,續氣。可它有個規矩:肺脈是外傷者,服之立效;肺脈是自己走岔氣傷的,服之立死。」

  「我問你,」他看著謝邵,「給你家長輩開這個方子的人,把這句告訴過你嗎?」

  謝邵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沒告訴。」葉峰點頭,「那你回去,最好查一查這位好心人是誰。」

  院子裡,連掃地的聲音都停了。

  謝邵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這一趟北上,肚子裡存著兩樁打算:一樁是探這座山、探那位「純陰」;一樁是求丹。他把話說得那樣漂亮,把架子端得那樣穩,為的就是不落下風。

  可他沒想到,這個「山下來的」,只隔著一個院子,就把他家裡的事,從頭到腳,扒了個精光。

  而且扒得他一句都反駁不了。

  「敢……敢問先生,」他艱難地開口,語氣已經全變了,「那家中長輩這病……」

  「能治。」

  「當真?」

  「我在東陽,治過五個。」葉峰把袖子往下放了放,「不過我不給你治。」

  謝邵一僵:「為何?」

  葉峰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笑意還在,卻涼了。

  「因為你剛才那句話。」

  「你說我涅槃山,傳承遞得太急。」

  「我涅槃山三十七個師侄的骨頭還沒涼,」葉峰一字一句,「你踩著他們的墳頭,來講我們家的傳承。」

  「謝公子,」他側過身,讓開了通往山門的那條道,「你家長輩的病,我記下了。等你哪天想明白該說什麼話了,再來。」

  「我治。」

  謝邵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

  他身後那三個隨從,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其中一個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謝邵伸手,不輕不重地,把那隻手按了下去。

  然後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朝葉峰,深深一揖。這一揖,比進門時那一拱手,低了不止一截。

  「晚輩失言。」

  他直起身,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

  院子裡那些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滄浪謝氏……在南邊可是能跺跺腳就震三省的人家。」

  岑昭站在廊下,望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出了山門,這才咧嘴笑了。

  他自己都沒察覺,那一笑里,有點與有榮焉的意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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