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引之,非拒之
那聲脆響,是一隻藥罐。
葉峰推門出去時,蔣文卿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一地碎瓷。見葉峰出來,他慌忙站起,臉漲得通紅。
「葉師叔,我……手滑了。」
「哪一罐?」
「昨夜逼出來的那些黑氣,您讓留著的,裝在這罐里……」蔣文卿低著頭,「我端著往丹房挪,腳下絆了一下。」
葉峰走過去,蹲下身。碎瓷片散了一地。罐子裡原本封著的那一點東西,早已散在空氣里,只餘下極淡的一縷味道。
葉峰用兩根手指捻了捻其中一片碎瓷。那上頭,還有一絲涼。
「沒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掃了吧,別用手,拿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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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蔣文卿如蒙大赦,轉身去拿工具。
葉峰站在原地,望著那小子的背影,多看了兩息。也就兩息。
昨夜這年輕人跑前跑後,端水遞藥,是真出了力。這麼一罐東西,說打碎就打碎,是有點巧。
可人手滑這種事,本來也不新鮮。葉峰把這點念頭,暫時按了下去。他要辦的事,還排著隊。
丹房後的那間靜室,是當年師傅閉關煉丹的地方,如今被岑鶴鳴騰了出來。石壁厚,門也厚,關上門,山風都聽不見。
葉峰盤坐在蒲團上,掌心朝上。林鈺傾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一尺。
「就這樣?」她有些不確定,「上回在東陽,不是要……」
「上回是壓。」葉峰說,「這回是練。」
他把那半枚玉簡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師傅這半部,前頭都是廢話,教你怎麼走氣、怎麼歸元。真正的東西,就四個字。」
「哪四個?」
「引之,非拒之。」
林鈺傾眨了眨眼。
「我懂了一半。」她老實說,「昨天夜裡,你逼那些人身上的黑氣,第十三個的時候,你自己也不行了。後來你退了半步,閉了下眼——那時候,是不是就在做這個?」
葉峰笑了。這女人在商場上是靠什麼起來的,他一直知道。她記得住每一個細節,而且從來只挑最要緊的問。
「是。」他說,「從前我把那道死氣當敵人。擋它,堵它,用巔陽燒它。燒得越狠,它反彈得越凶。師傅說,不該擋。該引。」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你把你的氣,渡一縷過來。別多,就一縷。」
林鈺傾依言,把手覆上他的掌心。那一縷至陰,順著合脈那條無形的線,流了過來。
葉峰閉上眼。
他先前所有的合脈,走的都是一條路:她的至陰進來,與他的巔陽交融,凝成一股,再一起去壓那道死氣。
這一次,他反著走。他先鬆開箍在心脈外那道巔陽,把死氣放出來一線。冷。那股熟悉的冷,順著經脈往上爬。
緊接著,他把林鈺傾渡來的至陰,鋪在死氣前頭——不是攔,是鋪成一條路。死氣順著這條路走。
它走得極快,像一條聞見血腥味的蛇。可它每走一段,前頭那層至陰就厚一分;至陰每厚一分,它就慢一分。走到第三個周天,那股蠻橫的凶勁,已經被磨得七零八落。
到了第五個周天。變化,來了。葉峰渾身猛地一震。
那道死氣,在他體內那處早已備好的空脈里繞到盡頭,忽然一轉,竟順著他的意,鑽進了掌心。
不是逸散。不是被消耗。是被他,帶到了地方。葉峰緩緩睜眼,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凝著一小團東西。極小。像一粒沾了灰的雪。它懸在他掌心上方半寸,不落,不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他體內那道催了他六年命的死氣。此刻,安安靜靜地,趴在他手心裡。
「這……」林鈺傾睜大了眼睛。
「別碰。」葉峰說。
他手掌一合。那一粒「雪」,無聲無息地散了。靜室里,安靜了很久。
「我這半年,」葉峰開口,聲音有點啞,「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數帳。」
「數什麼帳?」
「數我還能壓住幾個周期。」他盯著自己的手掌,「十來個的時候,我覺得還行。燒到五六個,我開始半夜睡不著。燒到兩三個那天,我在峰頂上,一邊跟商鷙打,一邊在心裡算——我要是死在這兒,你怎麼辦。」
林鈺傾的手猛地攥緊了。
「現在呢?」
「現在是八個。」葉峰抬起頭,咧嘴一笑,「而且我頭一回知道,這東西,不只能拿來死。它也能拿來,用。」
那一刻,林鈺傾從他眼睛裡,看見了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狠,不是恨,也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痞樣。
是一個被人按在牆角按了六年的人,第一次,把手從牆上挪開了。
「再來。」她說著,重新把手覆了上去,「你不是說,我這縷氣在山裡長得快麼。趁熱打鐵。」
「你不累?」
「我在東陽一天開六個會,」她瞥了他一眼,「這算什麼。」
第二個周天,第三個……到第七個周天時,異象起了。兩人交握的手掌之間,那層薄薄的空氣,亮了。
不是發光。是像有人在那半寸的縫隙里,潑了一小碗月色。清輝里,纏著一線極細的、燒紅的絲。
一冷一熱,一柔一剛,絞成一股。靜室外的院子裡,一群正在掃地的弟子,齊齊停下了手。
「什麼味兒?」有人抽了抽鼻子。
不是香,也不是藥。是那種雷雨要落不落時,空氣里那股又悶又鮮的味道。
岑鶴鳴站在廊柱下,仰頭望著靜室的方向,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師叔?」
「閉嘴。」老人擺手。
他閉上眼,把神識往那處一探——下一瞬,他臉色驟變。那兩股氣,在裡頭擰成了一股。
一股他這輩子只在師兄的醉話里聽過一次的東西。——兩千年前,就是這股氣,把地底那樣東西,按下去的。
岑鶴鳴睜開眼,望著那扇厚重的石門,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師兄啊師兄,」他低聲道,「你那半年,到底是打發他下山尋藥引……」
「還是打發他,下山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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