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歸山

  東陽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葉峰站在林氏大廈頂層的落地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歪斜的線。樓下的車流像一條發著光的河,堵得動彈不得,喇叭聲隔著幾十層樓傳上來,只剩一點模糊的、暖烘烘的嘈雜。

  從涅槃山回來,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林鈺傾沒歇過一天。東陽盟在她手裡,像一台被重新校準過的機器:東家在東陽的那條資本線被連根拔起後,留下的窟窿、空出來的地盤、觀望的牆頭草,樁樁件件都要她一件件收攏。她白天在會議室里連軸轉,晚上還要陪著葉峰調息一次合脈。

  葉峰勸過她,她只淡淡回一句:「我不穩住這邊,你在山裡就要分心。」一句話,把他噎得沒脾氣。

  會議室的門開了,祝婉清抱著一沓文件走出來,酒紅色的長髮挽在腦後,臉上有掩不住的倦色。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抽出最上頭那份,推到葉峰面前。

  「查完了。」她揉了揉眉心,「東家在東陽的那幾家殼公司,註冊地都能對上一個共同的收款帳戶。錢最後走出境,斷在澳門。斷得乾乾淨淨,專業得讓人噁心。」

  

  「意料之中。」葉峰翻了兩頁,把文件合上。

  「還有一件事。」祝婉清頓了頓,「上個月起,東陽陸續來了一些人。不鬧事,不出手,就是住下來。有的租了城郊的院子,有的直接住進酒店,一住二十天。周老那邊盯了三撥,路數都不像本地的。」

  葉峰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兩下。

  「沖她來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祝婉清抬眼看他,「所以鈺傾這幾天出門,我給她加了兩倍的人。她嫌張揚,我沒聽。」

  葉峰笑了一下:「這事你辦得對。」

  祝婉清哼了一聲,抱起文件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山里那邊,你自己也悠著點。別老拿命去頂。」

  說完不等回答,人就進了電梯。葉峰望著合攏的電梯門,搖了搖頭。這女人嘴上從來不肯服軟,可有些事,她比誰都認真。

  林鈺傾從另一頭的走廊過來時,正撞見他這一副神情。

  「在笑什麼?」

  「笑你這個盟,人心齊。」

  她把手裡的平板遞給他,屏幕上是一張調令:東陽盟對外統一口徑、後方聯絡線、三條緊急撤離路線,條條清晰。最下面一行小字:自即日起,林氏總裁辦由祝氏代管七日,可續。

  「七天。」她說,「我陪你回山七天,然後回來。合脈已經能階段調和,我不必再時時跟著你——這是葉大神醫自己說的。」


  葉峰把平板還給她,沒接話。

  他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楚。合脈能壓的周期數,從涅槃山那一戰後,回升到了五六個。五六個,聽著不少,可真打起來,一場惡戰就能燒掉兩三個。這本帳,經不起揮霍。

  而更讓他放心不下的,是帳本之外的那一頁——商鷙臨死帶的那句話。

  「回去,告訴那姑娘——」

  「她身上的東西,我等了二十年。」

  「這一次,誰也攔不住。」

  半個月了,這三句話在他耳朵里,一天也沒停過。

  第二天清早,三人上路。

  沈聿開車。出了東陽往北,路越走越窄,最後一段山道,兩邊全是黑壓壓的松林。車窗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針葉和濕石頭的味道。

  「到了。」沈聿把車停在鎮口,「聽雪鎮。」

  葉峰下了車,站在鎮口那塊青石碑前,眯起眼。

  上一回來,這鎮子像一張繃緊的弓——滿街生面孔,個個是練家子,眼睛盯著上山的路。如今商鷙死了,東家釘在山裡的那顆釘子被拔了,鎮子卻沒鬆弛下來。

  不但沒松,反而更滿了。

  茶館裡坐著的、客棧門口站著的、街角修鞋攤邊蹲著的……葉峰掃了一圈,心裡默默數了個數,隨即又把這個數在心裡劃掉——數不過來。

  「比上回還多。」沈聿的聲音壓得很低。

  「上回來的是沖山,」葉峰淡淡道,「這回來的,是沖人。」

  他沒說是沖誰。可沈聿和林鈺傾都聽懂了。

  那一場峰頂惡戰,林鈺傾體內那縷千年純陰徹底失控過一次,森寒的光華沖天而起,牽著整座主峰的氣機顫了半刻鐘。那樣大的動靜,隱世里但凡有點道行的,都能感應得到。

  純陰現世的消息,就是從那一天,長了腿的。

  三人穿街而過,誰也沒抬頭。可葉峰能感覺到,那些落在背上的目光一道接一道,黏膩得像蛛絲。

  有個坐在茶館二樓的灰袍老者,一直等三人走出半條街,才慢慢放下茶盞。

  「就是他們。」老者身後的年輕人低聲道。

  「看清了?」

  「那女子身上的氣……隔著一條街,我這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老者沒接話,只把手裡那顆盤了幾十年的核桃,捏得咯吱一響。

  鎮盡頭,便是上山的青石古道。

  古道口,站著人。


  十來個,清一色的青灰道袍,袖口繡著一道極細的銀線雲紋——涅槃山的服色。為首的是個七十上下的老者,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筆直,兩道眉毛壓得很低,一雙眼睛不怒自威。

  沈聿看清那張臉,腳下猛地一頓。

  「師……師叔?」

  那老者沒理他,目光越過沈聿,徑直落在葉峰身上,從頭到腳,慢慢地掃了一遍。

  那一眼裡的東西,葉峰讀得懂——審視,掂量,還有一層壓都壓不住的不以為然。

  「你就是葉峰。」老者開口,聲音干硬,像兩塊石頭相磨。

  「是我。」

  「下山半年,」老者的目光落在葉峰腕上那塊被林鈺傾硬塞的表上,又落到他腳上那雙城裡買的皮鞋上,「在山下給人當保鏢,收診金,跟人打官司、上電視,鬧得滿城風雨。」

  葉峰笑了:「消息挺靈通。」

  「我不聽消息。」老者一字一頓,「我聽規矩。」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落地極輕,古道兩旁的枯草,卻齊刷刷地,朝兩邊伏了一伏。

  「涅槃山的山門,」老者盯著他,「當年是你師兄掃的,是你師弟守的。山門被破那一夜,三十七條命,填在那道坎上。」

  「那一夜你在哪兒?」

  「你在東陽。」

  「如今山空了,人死了,你倒回來了。」

  老者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橫在了古道正中。

  「回來做什麼?回來接你師傅那份家底?」

  「你也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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