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守一宿

  郗月漓還站在樓梯口,眼淚已經停了,可她面上那層哀戚還掛著,她轉身走回樓上,推門進屋的時候,發現門邊蹲著一個人。

  鄧硯之坐在她廂房門口的走廊地上,後背靠著牆,青衫的下擺沾了一層灰,仔細地端著一碗粥。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眼眶也是紅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聽見動靜了,你還沒吃早膳,我去巷口買的粥,還熱著。」

  郗月漓低頭看著他手裡那隻瓷碗,那層薄薄的熱氣升起一縷細白的光,她站在那裡看了他兩息,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

  鄧硯之端著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僵,他跟在後面走進屋裡,把粥碗擱在桌上,又退了回去,站在門邊,像在等一個許可,又像怕自己多待一會兒就會壞了什麼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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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月漓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米粥溫熱,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像是放了棗。

  不多時,她把粥碗擱回桌上,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眸看著他,「你坐下說話,站那麼遠,我說話費勁。」

  鄧硯之像得了什麼許可似的,往前挪了兩步,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了下來,姿態拘謹得像在面見什麼他不敢冒犯的人。

  「粥……味道還行嗎?」他開口。

  「放了棗,甜了。」郗月漓把帕子疊好擱在桌角,指尖在帕面上輕輕壓了一下。

  「那個戴面具的……是你什麼人?」他開口的時候沒有看她。

  郗月漓靠在椅背里,她沒有迴避這個問題,答得坦蕩:「我與他私定終身了。」

  鄧硯之捏著碗沿的手指收緊了,沉默了很久。「……他對你好嗎?」

  「他替我擋過刀,替我在冰河裡撈過命。」郗月漓說得輕描淡寫,「比某些當眾念退婚書的人好得多。」

  鄧硯之的臉白了一瞬,他垂下眼,帶著一種被反覆碾壓過的疲憊:「我知道你恨我,那些話……不是我本意。」

  他抬起眼來看她,那雙眼裡的光在晨光里微微閃了一下,「可我妹妹還在皇后手裡,我每個月只能托人遞一次消息,每次遞出去的信都沒有回音,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活著。」

  郗月漓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皇后只讓你退了郗家的婚,還要你做什麼了?」

  鄧硯之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眼來看她,他沉默了很久,像在決定該說多少。

  「盯著你,任何事,全報給皇后。」

  「大火之後,皇后以為你死了,她就沒再找我。」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後來我開始找你,除了找你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郗月漓點了點頭,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吹在她面上,把她額前的碎發拂動了幾縷。

  「你不欠我什麼,那些事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鄧硯之站了起來,「我知道你不信我,沒關係,我只求能在你身邊,替你跑個腿也是好的。」

  他說完這句話便跨出了門檻,輕輕帶上了門,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

  當夜,後巷的石階上,鄧硯之抱著膝蓋坐了很久。

  郗月漓臨睡前讓人給他遞了一床舊棉被,鄧硯之伸手把它拉過來蓋在膝上,沒有再往樓上望。

  子時過後,客棧二樓東廂的窗扇被從外面無聲地撥開了。

  赫連璟翻窗而入,他換了一身夜行黑衣,黑鐵遮面換成了更窄的布面遮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郗月漓沒有睡,她靠著榻背,手裡捏著那根被咬成光禿禿的糖棍,指腹正慢慢摩挲著竹籤頂端殘留的那一點琥珀色的糖漬,聽見窗扇動靜,她只是把糖棍往袖子裡滑了半寸。

  「賀府的喜服合身麼?」她的聲音帶著半入睡時的微啞。

  赫連璟走到榻沿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確定她昨夜落水沒發熱,才把手收回去,下巴朝窗外方向偏了一下:「樓下那個,守了多久了?」

  「一宿了吧,還在啊。」

  赫連璟的眉梢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被子你送的?本殿以為你不理他了。」

  郗月漓把糖棍從袖中重新抽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一床棉被而已。」

  赫連璟伸手把那根糖棍從她指尖抽走了,他把它收進自己袖中,然後伸手扣住她的後腦把她往自己肩窩裡帶了半寸。

  他的嘴唇貼著她發頂,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賀清霜的管事妻子是銀梭舊部,三日後大婚之宴,銀梭會以暗客身份入賀府飲席,到時候他在明處,本殿在暗處,能把他摁住。」

  郗月漓在他肩窩裡悶了一會兒,聲音含混地透出來:「那你三日後當真要拜堂?」

  「賀家大小姐說請你來觀禮。」赫連璟低頭看了她一眼,暗處那雙眼睛微微彎了一下,

  郗月漓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目光在暗處與他對上:「不怕我搶婚?」

  他嘴角彎了一道弧,「就怕你不來。」

  郗月漓終於彎了一下嘴角,她伸手在他腰側拍了一下,「查完銀梭就回來,糖棍還我。」

  「不還,本殿收著。」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翻窗之前側頭看了她一眼,黑布遮面底下那雙眼睛亮得像兩枚淬過夜色的寒星。


  「樓下那個,你不許再理他了,探聽消息也不行。」

  窗扇無聲合攏,那道黑影融進了夜色里。

  郗月漓重新靠回榻背里,窗外樓下隱約傳來棉被被風吹動的窸窣聲,闔上了眼。

  天亮的時候,後巷石階上那床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台階上,人已經走了,旁邊還放了一包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上面壓了一張紙條,只寫了一個字「早」。

  第二天一大早,賀府大婚的消息散了出來,茶樓里說書先生講得繪聲繪色。

  「賀大小姐搶了人家夫君,三日之後便要拜堂成親,聘禮都抬進府里了,紅綢掛滿了三進院子,那位被搶的連公子,連半句不願都沒說,據說試喜服的時候還微微笑了。」

  郗月漓靠在臨街的窗戶邊聽著閒言碎語,唇角微微一笑,忽然聽見門口有腳步聲,趕緊撤到桌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抬起來虛掩住了口鼻,裝作在抽泣的樣子。

  鄧硯之站在門外,隔著門板聽見裡面那壓抑著的細微聲音,立即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

  裡面的聲音驟然停了,那道平日清冽的聲線蒙著一層薄薄的潮氣,尾音微微發啞:「……進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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