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擋眼睛
郗月漓嗆出了幾口水,咳嗽著喘氣,她的目光越過赫連璟的肩膀,朝橋面上看去,賀清霜還站在橋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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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河面上那兩個正在往岸邊游的人,隨即轉身朝橋的另一端走去,月白的背影很快融進了對岸夜市的人群里。
赫連璟把郗月漓托上岸,郗月漓渾身濕透地伏在岸邊青石板上,冬夜的冷風吹在她身上讓她止不住地發抖。
他單膝跪在她身邊,伸手把她額前貼著臉的濕發撥開,露出她那張被水泡得發白的面孔,聲音比河水的溫度暖不了多少。
「她為什麼推你?」
郗月漓撐著坐起來,裹住赫連璟脫下來擰乾的外袍,攥著衣襟的指節還在微微發顫,可她的聲音已經穩了,「做戲吧,可能。」
赫連璟偏過頭看了一眼對岸的方向,賀清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市的人潮里。
他把郗月漓從地上扶起來,裹著外袍把她抱起來往客棧的方向走。
路過那根斷了一截的橋欄時,他沒有停,河面上那盞燈船的倒影還在碎金般晃動著,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郗月漓在客棧里換好乾衣裳,裹了三層棉被還在打顫。
柳三娘從北境發來的急報到了,只有一行字——「銀梭已現,人在汀子府。」
郗月漓把紙條看完,在燈焰上燒了,後腦那根被水泡了半宿的筋脈還在微微跳著,可她的目光已經重新聚攏了。
她看向坐在榻沿邊正擰乾衣襟的赫連璟,開口的聲音還帶著被河水嗆過的沙啞:「她故意推我下河,是為了在銀梭面前把戲演足。」
赫連璟把擰到半乾的衣襟重新披上,黑鐵遮面已經被水泡得有些鬆動,他乾脆摘了擱在案角,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
他側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在燈影里微微沉了一下:「她在替我們擋眼睛。」
郗月漓把燒盡的紙灰撥進銅盤裡,「賀清霜知道有人在盯著她,她推我下水,讓盯著她的人以為她在拒絕回歸本體,她越是不配合,銀梭越不會起疑。」
赫連璟坐在榻沿邊看著她說話時漸漸恢復清明的神情,她裹在被子裡,頭髮還是濕的,面色蒼白得像窗紙上漏進來的月光,語速和邏輯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利落。
他看了她片刻,然後低頭把她連人帶被一起攏進了懷裡,她的額頭抵著他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胸口,能感覺到那裡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一下接一下,穩而沉。
第二日辰時,汀子府南市大街的早點攤剛收了第一撥碗筷,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便從街尾拐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紅衣僕從,每人手裡捧一隻描金漆盒,盒蓋半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金鐲、翡翠簪、珊瑚珠,後面跟著兩抬朱漆禮箱,箱面上貼著大紅的」囍」字剪紙。
隊伍最後,一頂八人抬的錦繡軟轎緩緩行來,轎簾是淺粉色的綢緞,邊角繡著連綿的纏枝蓮紋,在冬日的晨光里顯出一派招搖的喜氣。
隊伍在客棧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圍了過來,賣餛飩的大叔端著漏勺愣在了鍋邊,賣絨花的大嬸擠到人群前頭墊著腳看,茶棚里剛斟上的茶都沒人喝了。
軟轎的轎簾被從裡面掀開,賀清霜彎腰走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胭脂紅的織錦襖裙,領口一圈白狐毛襯著那張絕色的面孔,眉目間那股沉靜還在,可此刻那沉靜上多了一層被蓄意放大的張揚。
她的目光掃過客棧門口的招牌,然後朝身後抬了抬手。
八名紅衣僕從捧著漆盒魚貫而入,在客棧小廳里一字排開,漆盒蓋全部打開,銀光金影把一整面牆都映亮了。櫃檯後面的掌柜手裡的算盤差點掉在地上。
賀清霜在客棧小廳中央站定,揚聲道:「連公子,賀府賀清霜,今日登門求親。」
「賀家在汀子府有綢緞莊七間、茶行四家、錢莊兩處、碼頭三個泊位。連公子入贅賀府之後,整個賀家都是你的,聘禮在此,請連公子過目。」
客棧內外炸開了鍋,圍觀人群里倒抽氣一口氣。
「早就聽說賀家大小姐行事潑辣,沒想到這麼潑辣——人家有夫人的啊!」
郗月漓在那些議論聲里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換了一身鵝黃的布裙,頭髮隨意攏在肩後,面色蒼白,眼下青紫,昨夜泡了刺骨的冷水,今天臉色確實好看不到哪去。
她走到樓梯口站定,目光落在那八隻敞開的漆盒上,然後移到賀清霜面上,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
賀清霜的目光從郗月漓面上掃過,沒有多做停留。
她朝身後看了一眼,兩名紅衣僕從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樓梯兩側,雖然沒有動手,但那姿態分明是在說——讓路。
赫連璟從客棧後院的方向走進來,月白長衫換了一身墨藍新袍,黑鐵遮面重新扣上了。
他走到樓梯口時先看了郗月漓一眼,她站在那裡攥著樓梯扶手,指節泛白,嘴唇微微抿著,眼眶裡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亮光。
他收回目光,轉向賀清霜,聲音不高不低:「賀大小姐,我有夫人了。」
賀清霜笑了一聲,那笑聲短而清脆,她抬手指了指樓梯口的郗月漓,聲音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傲意。
「她?看起來弱不禁風,膽小懦弱,也配留在你身邊?昨夜要不是你跳得快,她早就沉河底了,連公子,你跟著她,能有什麼前程?」
客棧內外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有人竊竊私語「原來昨晚掉河裡的就是她」「賀大小姐看上人家夫君了」「這事鬧得……」。
郗月漓攥著扶手的指節又白了一分,那層薄薄的水光在她眼眶裡懸了一息,然後滑了下來,她看著赫連璟,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赫連璟看了她一眼,轉回頭來,沉默了兩息,對賀清霜說:「……我跟你走。」
客棧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圍觀的人群里爆發出一陣複雜的騷動。有人唏噓,有人搖頭,有人摸著下巴說「賀家果然勢大」。
赫連璟從樓梯口走出來,經過郗月漓身邊,衣袖擦過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她的指尖輕輕勾了一下他的袖口,然後鬆開了,他走過去了,沒有回頭。
賀清霜轉身朝軟轎走去,赫連璟跟在她身後,八名紅衣僕從收了漆盒魚貫而出,兩抬朱漆禮箱被重新抬起來,隊伍沿著南市大街浩浩蕩蕩地往回走,招搖得像是來迎親而不是來搶親的。
圍觀的人群追著隊伍看了半條街才慢慢散了,餛飩攤的大叔把漏勺擱回鍋邊,嘆了口氣:「造孽喲。」
客棧小廳里安靜下來,掌柜重新把算盤撥回原位,低頭算帳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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