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推下橋

  路過的賣花嬸嬸正好看見這一幕,她挎著一籃子新剪的白蘭,腳步停下來,笑吟吟地看著兩人,轉頭對旁邊賣餛飩的大叔說:

  「瞧瞧人家小夫妻,多恩愛,那夫君餵夫人吃糖人,自己故意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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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正往鍋里下餛飩,抬頭看了一眼,笑呵呵地接了話:「年輕夫妻嘛,正常的。我當年跟我家那口子剛成親的時候,一根油條也要分著吃。」

  那些話落進郗月漓的耳朵里,她伸手去夠赫連璟手裡那根糖人想要自己拿著,可他左手微微抬高了一些,讓她夠了個空。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裡帶著一層被燈籠光和街市熱鬧泡軟了的笑意:「再咬一口,還剩半隻耳朵。」

  郗月漓瞪了他一眼,帶著被當街餵糖人餵出來的羞惱,她低頭咬掉了最後半隻兔耳朵,含在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手在他肘彎處輕輕拍了一下,「夠了。」

  赫連璟這才把那根被咬得只剩糖棍的竹籤收了回來,順手把那朵半開的糖人遞到了她手裡:「這根是備著的。」

  街對麵茶棚的柱子旁邊,鄧硯之已經把臉別過去了。他的側臉被燈籠的光照得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嘴角那層殘餘的苦意被他用力壓了下去。

  他站了片刻,然後把腰間那幾枚銅板擱在茶棚櫃檯上,轉身走了。

  這次他走的方向是回鎮口的官道,步伐比來時快,青衫的下擺在暮風裡翻卷了一下,融進了街面上的人群里,沒有再回頭。

  赫連璟站在燈籠底下看著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彎處,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郗月漓正低頭咬那朵半開的糖花,他沒有提醒她鄧硯之已經走了,只是把她往自己臂彎里攏了攏,帶著她沿著鋪滿暖黃燈光的南市大街慢慢往前走。

  賣白蘭花的嬸嬸在身後又補了一句:「姑娘,你夫君可真好。」

  郗月漓的耳朵又燙了一分,她抬手把那朵半開的糖花舉到唇邊咬了一大口。

  汀子府有一處河邊夜市,沿河兩岸的酒樓茶肆,燈籠倒映在河面上被晚風揉成一片碎金。

  郗月漓沿著河岸邊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赫連璟方才被天樞司的暗樁攔在了街口,有密報急遞,他在她手心裡按了一枚溫熱的飴糖便讓她先逛。

  過了石橋,對岸的夜市比這邊更熱鬧,橋面上人來人往,燈籠把石橋的欄杆染成一種暖融融的橘紅色,倒影在河水裡碎成一線一線的光斑。

  郗月漓踏上橋面的第一步,後腦忽然跳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可它來得很突然,像有人在她顱骨內側輕輕敲了一指,她停了一步,目光下意識地朝橋對面看去,隔著半座橋和往來的人影,她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橋對面的欄杆旁,穿一身月白色織錦衣袍,華麗矜貴,面容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

  郗月漓後腦那根跳了一下的筋脈,在她看見那個人的瞬間又開始跳了,比方才更密,像兩枚磁石隔著空氣開始互相感應。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個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步伐之間沒有約定,可每一步都像有人替她們量好了距離,精準地同步著。

  橋上的人流從兩人之間穿行而過,可那些面孔和身影都像隔了一層薄霧,模糊而不真切,郗月漓的視線里只剩那道月白色的輪廓,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兩人在橋中央相遇,相隔不過五步。

  那張臉被頭頂的燈籠光照清楚了,眉眼清秀,鼻樑細直,唇色艷麗,容貌張揚,她的年齡看起來比郗月漓大幾歲,眉目間有一種常年與算盤和帳冊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沉靜。

  她看著郗月漓,目光在郗月漓的面孔上停了兩息,然後她笑了起來。

  「來了。」她說。

  「你在這等了很久?」郗月漓開口問道。

  賀清霜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從郗月漓面上移開,落在橋下的河水上,燈船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紅色的浮光。

  「三年,從我開始出現你的記憶開始,我就知道你會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郗月漓面上,「你比我預想的來得晚了些,我以為我的提示給得夠多了。」

  兩人站在橋中央,往來的人流從她們身側經過,有人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郗月漓看見賀清霜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上有一道細細的舊痕,從左手中指的指根斜斜地劃到掌心邊緣,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開過又癒合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三步。

  就在這時,賀清霜的瞳孔忽然縮了一下,她的目光越過郗月漓的肩頭,落在橋頭的某個方向。

  郗月漓側過頭去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赫連璟正站在橋頭那盞最大的燈籠底下,玄青身影在暖光里格外清晰,他沒有上橋,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她轉回頭來的時候,賀清霜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抬起來按在郗月漓的肩頭,可那一下推搡的方向精準地朝著橋欄外側。

  郗月漓的腿貼上橋欄,她看見賀清霜的眼睛近在咫尺。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被什麼更緊迫的東西壓住了的決絕。

  「相信我。」賀清霜的聲音從極近的距離傳過來,她的手腕一翻,那力道從推轉成了送,精準地卡在郗月漓重心偏移的那一瞬。


  郗月漓整個人朝後栽出橋欄的缺口,後背擦過斷裂的石柱邊緣,她在騰空的那一瞬間看見賀清霜的面孔在燈籠光里迅速地遠去,然後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吞沒了她。

  冬夜的河水冷得像刀子,她在下沉的瞬間閉住了呼吸,能感覺到水流裹著她的身體往河底的方向墜,頭頂的燈光在水面之上碎成一片晃動著的金黃。

  橋上傳來幾道驚呼,有人喊「有人落水了」,腳步聲亂了一陣,然後她聽見一聲入水的聲音,比她的落水聲更急,像有人從橋頭直接躍了下來。

  那隻手在水下攥住她手腕,力道比水流的裹脅更重,她被從水底往上的方向帶,頭頂那片碎金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然後她的頭破出了水面。

  赫連璟一隻手托著她的後頸讓她仰面朝上,另一隻手劃著名水往岸邊游,他渾身上下濕透了,深灰長衫貼在身上,在岸邊的燈籠光里被水光映得發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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