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許有
客棧門口一道玄青身影跨了進來,赫連璟黑鐵遮面,他的目光掠過跪在地上的鄧硯之,掠過他朝郗月漓伸出的那隻手,最後落在郗月漓面上。
赫連璟走過來,月白長衫的下擺在經過鄧硯之身側時輕輕拂了一下,他彎下腰來,手臂穿過郗月漓膝彎和後腰,當著鄧硯之的面,把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橫抱了起來。
郗月漓沒有掙扎,茶盞被她擱在桌上,手順勢搭在了赫連璟的肩上。
赫連璟把她抱穩了之後才側過頭來,黑鐵遮面底下那雙眼睛落在鄧硯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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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錯人了,這是我家夫人,經不起陌生人的大禮,請回吧。」
他抱著郗月漓轉身朝樓梯走去,步伐穩而從容,經過櫃檯的時候朝掌柜點了一下頭,像在示意不必驚動。
鄧硯之跪在那裡,看著樓梯拐角處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眼淚從他下頜滑落下來,滴在青磚地面上,成幾個深色的圓點。
客棧掌柜終於收回了算盤,清了清嗓子:「這位客官,您……要不先起來?」
鄧硯之跪在那裡又過了幾息,才慢慢地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朝客棧門口走去。他的步伐有些滯澀,像每一步都踩在什麼不太穩當的地面上。
他跨出門檻的時候側了一下頭,目光朝樓梯的方向最後望了一眼,那雙盈著淚的眼睛裡翻湧著不甘心,卻也沒有資格再往前一步。
樓梯拐過兩層,赫連璟一腳踢開廂房門,抱著郗月漓進去,反腳把門帶上了。
他把她放在窗邊的軟榻上,他在直起身的時候整個人順勢俯了下來,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榻沿上,把她整個人困在窗框和他之間。
暮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他黑鐵遮面底下的那雙眼照得又亮又沉。
「漓兒。」
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從齒縫間慢慢碾出來的意味。「他管你叫漓兒。」
郗月漓靠在榻背里,仰頭看著他。那層慣常的懶散疏離收了個乾淨,下頜繃著一道隱隱的線條,嘴角那點弧度徹底平了,整張臉上只寫著一件事:他不痛快。
她嘴角彎了一下,赫連璟看見了,他撐在榻沿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線,聲音又低了一度:「你笑什麼?」
「笑殿下吃醋的樣子。」郗月漓靠在榻背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鬆弛極了,那雙杏眼在暮光里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故意放出來的無辜。
「從前大郢朝堂上那個連眼皮都不抬的宸王殿下,如今為了一個稱呼,快要把客棧的樓板踩穿了。」
赫連璟往前傾了傾身,兩個人的距離被他這一下縮短到只剩一掌,他的呼吸拂在她面上,帶著方才從室外帶進來的冷氣。
「本殿問你,從前在郗府的時候,你對他到底有沒有情意?」
郗月漓眨了眨眼,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從他眼睛移到他的下頜線,又從下頜線移回他眼睛,那動作慢悠悠的,像在欣賞一幅有趣的畫。
「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回答本殿。」赫連璟的聲音又低了一度,帶著一種被她的故意拖延磨得微微發燙的急切。
郗月漓抿了一下嘴唇,把眼底那層笑壓住了。她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他下頜上,然後她的指尖順著他的下頜線慢慢滑到他喉結處,停在那裡,感受著那裡微微急促的滾動。
「殿下覺得呢?」
她說完這四個字之後便鬆了手,靠在榻背里,嘴角那道弧終於壓不住了,從唇角漾開來,蔓延到眼底。
赫連璟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那層急切像被一瓢溫水澆過,他低頭看了她片刻。
「郗月漓。」他叫她的全名,聲音里的急切收了,「你不說,本殿就當你沒有,以後也不許有。」
他俯下身來,嘴唇落在她額心,想要直起身來,卻被她伸出手來,攥住了他的袖口。
「殿下。」她的聲音沉靜,令人安心,「他叫『漓兒',可我從來沒應過。」
赫連璟重新彎腰湊近她面前,黑鐵遮面底下那雙眼睛裡那層無奈已經散了,重新浮上來的東西被暮光映得亮亮的。
汀子府的南市大街在入夜之前是最熱鬧的。
日頭將沉未沉,街面上的鋪子紛紛點起燈籠,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推著車沿街叫賣,餛飩攤的鍋蓋掀開時騰起一團白汽,裹著骨湯的咸香飄了半條街。
郗月漓從客棧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布裙,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用一支素銀簪別著。
她走在這條街上的姿態比在北朔王庭時鬆弛了許多,沒有玄黑袍服的束縛,步速不快不慢,像在逛一條她來過很多次的老街。
她走到街心那棵老槐樹底下時,餘光掃見了街對麵茶棚屋檐下坐著的一道青衫身影。
鄧硯之坐在那裡,面前的粗瓷碗空了,可他沒有叫小二續水,只是坐在長凳上一動不動,目光穿過街面上來往的行人,落在她身上。
郗月漓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賣絨花的鋪子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看攤面上那排絹布做的芍藥,又移開了目光。
街角處,赫連璟站在一盞剛點亮的燈籠底下,他今日換了身深灰長衫,黑鐵遮面換成了半幅銀灰的,身形被燈籠的光勾出一道溫潤的輪廓。
他手裡舉著兩根糖人,左邊那隻捏成一隻小兔的形狀,右邊那隻捏成一朵半開的花,糖面在暖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他站在原地,等她走到他面前,他伸出左手,把那根小兔糖人遞到她嘴邊,「嘗嘗。」
郗月漓低頭咬了一小口,她正要接過來自己拿著,赫連璟已經換了姿勢,他騰出右手來,手掌貼住她後腰把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讓她整個人靠進了他臂彎里。
他重新把糖人送到她嘴邊,低頭看著她,目光帶著一層被燈籠光烘出來的溫存,像在等她把這一口吃完再餵下一口。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餘光正落在街對麵茶棚的方向。
鄧硯之站在茶棚的柱子旁邊,他的目光從赫連璟摟住郗月漓後腰的那隻手上,移到郗月漓低頭咬糖人時微微彎起的嘴角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剮了一下。
赫連璟在他那道目光沉到最底的一瞬間,低頭也去咬那根糖人了。
他俯身的時候嘴唇落在郗月漓咬過的那隻小兔的耳朵尖上,側臉幾乎擦著她的面頰,兩個人的嘴唇之間隔著不到半指的距離,像差一線便會貼在一起。
他咬了一小口之後直起身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味分明是在說「我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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