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未婚夫
赫連璟看見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發呆,他蹲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還疼嗎?」
「不疼了。」郗月漓抬起眼來看他,目光裡帶著一層剛浮上來的東西。
「殿下,我方才在崖頂說頭疼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段畫面——我坐在一間鋪子的櫃檯後面,手邊擱著一把舊算盤,算珠是黑檀木的,被磨得發亮。」
「還有別的聲音。有人在我旁邊唱曲,唱的是江南的調子,咿咿呀呀的,我聽不清詞,可我覺得那調子很熟。」
「我在郗府的時候有一回『犯病』,坐在花園的石凳上唱過同樣的一段,當時青黛嚇得以為我中了邪。」
她攥著斗篷邊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我可能有一個碎片,是江南的商賈。」
赫連璟沒有追問那算盤和曲子的事,只是把她攏在膝上的手收進掌心裡握了一下,「那就去江南,銀梭的事本殿讓天樞司的人去查,本殿陪你去南邊。」
馬車在夜色里調轉了方向,朝著南方的官道駛去。
柳三娘的人留在了北境追查銀梭的線索,青呢馬車在第二日天亮時分換了一匹新馬,車轍沿著官道一路向南,空氣中開始多了一種溫潤的潮氣。
第四日傍晚,馬車在一處臨水的鎮子外歇腳換水,郗月漓掀開車簾透氣的時候,目光掠過鎮口那家茶棚的方向。
茶棚外面的長凳上坐著一個人,青衫,瘦削,手裡捏著一隻粗瓷碗,低頭喝著什麼,姿態拘謹,像在躲什麼人,又像在等什麼人。
那人抬起頭來擦嘴的時候,露出一張她曾經在郗府見過許多次的面孔。
鄧硯之,她那個在郗府當眾退婚的前未婚夫,此刻坐在江南小鎮的茶棚里,面色比在京城時黃了兩分,下巴上冒出細細的胡茬,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趕路人。
郗月漓放下車簾,坐回車廂里,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赫連璟靠在對面的車壁上,把她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認識?」他問。
「前未婚夫。」郗月漓答得很乾脆,「大郢京城那個在郗府當眾罵我瘋子的那個。」
馬車重新上路的時候,郗月漓沒有再掀開車簾往回看。
鄧硯之坐在茶棚長凳上的那副落魄模樣,在她腦海里停留了不過幾息便被她壓了下去,從郗府莊子上大火燒起來的那天起,她與京城郗家的那點舊帳便已經燒乾淨了。
赫連璟靠在對面的車壁上,黑鐵遮面底下的眼睛半闔著,像在閉目養神,可他搭在膝頭的手指正輕輕敲。
午後,馬車在一座灰牆環抱的城門前停了下來,城門上方一塊青石匾額刻著三個字:汀子府。
汀子府是大郢南境有名的水陸碼頭,三水交匯之處,商賈雲集。街面比朔京窄了三分,可兩側的店鋪比北地密了一倍不止,綢緞莊、茶行、錢莊、藥鋪鱗次櫛比。
郗月漓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目光在一家叫「萬源號」的茶行招牌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赫連璟在城中一處不起眼的客棧落了腳,要了一間臨街的二樓廂房,窗扇推開便是汀子府最熱鬧的南市大街,推窗可見錢莊門前排隊兌銀的商販和碼頭方向扛著麻袋往來的苦力。
郗月漓在窗邊坐了片刻,闔上眼,她說不清那個江南商賈的碎片具體在汀子府的哪個角落,可她有一種隱約的感覺。
這個地方的街巷格局、鋪面排列,甚至空氣中那股混著茶香和潮氣的味道,都在她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裡掛著鉤。
赫連璟在窗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一份剛到的天樞司暗報展開來遞給她:「銀梭的下落,天樞司的人在查。消息最快三日後到。」
三日過去,郗月漓在汀子府走遍了大半條南市大街,三條內河碼頭和兩處錢莊銀號。
她每走一處,記憶深處那層模糊的東西就多浮現一線。
她認得萬源號茶行櫃檯後面那把舊藤椅擺放的角度,認得福祥錢莊偏門那道被磨凹了的門檻邊沿,認得碼頭第三號泊位木樁上刻著的三道舊劃痕,可那個碎片始終沒有完全浮出來。
第四日傍晚,郗月漓獨自在客棧樓下的小廳里喝一盞溫茶赫,連璟去了城西一處天樞司暗樁取新到的消息,臨走前把一枚信號竹管擱在她手邊,她身邊暫時只有一個暗衛守在客棧後門。
茶盞里的水快要見底的時候,客棧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一個人影從門外走進來,逆著暮光,身形瘦削,青衫舊了,衣擺沾著趕路濺上的泥點,那人走進來之後在門內站了兩息,目光掃了一圈廳堂,然後落在角落那桌獨坐的身影上。
郗月漓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抬眸看向來人。
鄧硯之站在她面前三步處,他看著她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噗通」一聲,他雙膝觸地,跪在了她面前。
客棧小廳里另兩桌客人被這動靜驚得同時轉過頭來,掌柜手裡的算盤撥到一半也停了。
鄧硯之跪在那裡,整個人伏低了脊背,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漓兒……是我。」
郗月漓低頭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青衫的領口翻著毛邊,後頸有一道乾涸的泥痕,像在什麼泥地里跌過一跤。
「我就知道你沒死。」鄧硯之的聲音從低處傳上來,帶著哽咽。
「京城那場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我不在京城,可後來我去莊子上看過,那間柴房燒得只剩框架,可我在灰燼里沒找到……。」
他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果真盈滿了淚,水光在暮色里泛著一層薄亮。
「我知道你逃出來了,我一直在找你,我不知道你在哪,可我知道你一定活著,你說你想看江南的萬畝桃林,我就來了,真的讓我在這兒找到你了。」
郗月漓看著他,那張從前在郗府嚷嚷退婚的面孔,此刻正仰著頭看向她,滿臉淚痕。
「漓兒。」他往前膝行了一步,伸手想要夠她的衣擺,可指尖距離那片玄色布料還有三寸便停住了,像不敢碰,又像在等一個許可。
「當年退婚,是皇后拿我妹妹的性命要挾,我不得不和郗月芙走得近一些,讓你死心。」
「我沒辦法,我當時若說不退,我妹妹第二天就會暴斃在宮裡。可我退了婚之後,她也沒有平安出宮,皇后把她關進了內務府的冷宮,我不知道她現在還有沒有活著。」
他仰頭看著郗月漓,淚水從他眼角滑落下來淌進青衫的領口,那雙眼睛裡的哀切沒有一絲虛假。
「漓兒,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知道當年那些話我說得太絕了,可我想補償你,哪怕只是替你做一件事也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