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撥算盤

  赫連璟彎腰把她背起來的時候,手臂穿過她膝彎托穩了,她的前胸貼著他的後背,隔著冬日的厚衣料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慢慢地滲透過來。

  他單手拽住麻繩,腳下踩准了第一枚鐵釘,開始往上攀,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鐵釘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但沒有鬆動的跡象。

  他攀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越往上風越大,吹得她散落在頰側的碎發向後翻卷。

  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裡,避開了風口,他的氣息在用力攀爬中變得急促了些許,可手臂始終收得很穩,沒有讓她往下滑一絲。

  快到崖頂的時候,一根粗大的鐵索橋橫亘在最後一段垂直岩壁上方。

  崖頂探出一張臉來,那張臉被暮色照得清清楚楚,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眉骨極寬,鼻樑高挺,嘴角天生向上彎著,帶著一種永遠在笑的弧度。

  那人穿一身灰褐色舊袍,腰間別著一柄極窄的長劍,劍鞘烏黑髮亮,像是被反覆打磨過的他,趴在崖頂邊緣看著下面那兩個人爬上來,嘴角那道笑意慢慢加深了。

  「赫連璟,你背上來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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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璟最後一步翻上崖頂,把郗月漓從背上放下來之後才開口:「我的人。」

  師玄機的目光從赫連璟臉上移到了郗月漓面上,那雙永遠帶笑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似的,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線。

  「有意思。」他說,「你們來找我,是為了夜闌的事?」

  郗月漓的目光在他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凝了一下,她站直了身子,玄色斗篷在暮風裡微微翻卷。她迎上他那道帶笑的目光:「師公子怎麼知道?」

  師玄機往後退了半步讓出崖頂入口,側身示意他們進來,他轉過身往崖頂那間石頭屋子走去,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因為能把她帶走的人不多,而其中有一個,恰好跟師某有點過節。」

  師玄機的石屋比郗月漓預想中要整潔許多。

  四面石壁鑿得平整,靠牆一架粗木書架塞滿了舊冊,窗邊一張矮榻鋪著厚實的獸皮,炭火燒得正旺,把整間屋子烘出一股乾燥的暖意。

  石桌上擱著一壺溫著的酒和兩隻粗瓷碗,像主人早就知道今夜會有人來。

  師玄機在窗邊坐下來,一條腿曲著搭在榻沿上,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後院裡曬太陽。他給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才開口,聲音被炭火烘得懶洋洋的。

  「夜闌失蹤前一個月的某天夜裡,有人見過她從大郢珞獅鎮的方向走,那夜有雨,她沒撐傘,走得很快,像在躲什麼人,也像在追什麼人。」


  郗月漓坐在他對面的木凳上,目光在他說話時始終沒有移開,「師公子看見了?」

  「師某沒看見。」師玄機把酒碗擱下,雙手交疊搭在膝頭,嘴角那道天生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可師某那天夜裡恰好從珞獅鎮回來,在路邊撿到一樣東西。」

  他從書桌暗格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舊木匣,推過石桌面,木匣的漆面已經斑駁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邊角有一道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

  郗月漓伸手打開木匣,裡面躺著一枚斷裂的黑鐵簪。

  簪身斷成兩截,斷口處有一道極淺的暗紋,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刻過又磨平了。她的指尖觸到那枚斷簪的時候,後腦的筋脈忽然抽了一下。

  她把那枚斷簪翻了個面,目光落在斷口處那道暗紋上時,後腦那根筋又緊了一分。

  她說不清是為什麼,這地方、這枚簪子、師玄機說話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每一樣單獨拎出來都不該讓她在意,可它們疊在一起的時候,她後腦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跳著。

  赫連璟注意到了她眉心的褶皺,他往前傾了一下身,手掌覆在她按著太陽穴的那隻手上:「怎麼了?頭疼?」

  郗月漓把斷簪放回木匣里推回師玄機面前:「沒事,山頂風大,吹久了有些不適。」

  師玄機看著她把那枚斷簪推回來的動作,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

  「除了這枚斷簪,」郗月漓站起來,把斗篷攏了攏,「師公子還知道別的嗎?」

  師玄機靠在榻背上,雙手枕在腦後,偏頭看著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夜闌失蹤前三個月,她在追查一個人。」

  「那個人在江湖上沒有名號,可他在暗處很有名——叫『銀梭』,專替人搭線,拆不散的線他搭,搭不上的線他拆。夜闌要找他,大約是想查什麼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郗月漓面上,「能帶走夜闌的人,師某想了很久——」

  「如果夜闌是被請走的,那請她的人至少比夜闌快;如果夜闌是被帶走的,那帶走她的人至少比夜闌多,而銀梭手裡有一樣東西,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走。」

  赫連璟在師玄機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站起來了,伸手虛虛扶了郗月漓的肘彎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多謝師公子,天樞司會查銀梭。」

  師玄機沒有起身送客,他只是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下山小心,夜裡風大,她扛不住。」

  赫連璟的腳步在門檻處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師玄機一眼。師玄機已經重新倒了一碗酒端起來喝,那雙永遠帶笑的眼睛落在酒面上,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他彎腰把郗月漓重新背起來,沿著繩索下山,夜風在崖壁間呼嘯著灌過來,比上來時冷了好幾度。

  郗月漓伏在他背上,臉埋在他肩窩裡,後腦那根筋還在跳著,一下接一下,悶悶的。

  下了崖腳,鑽進馬車車廂的瞬間,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

  「暗閣早就查過銀梭,但三娘早就說過,閣主對銀梭的身份有把握,順著這條線的可能性不大。」郗月漓按了按太陽穴,疑惑地說。

  「而且……」他看著赫連璟笑道:「暗閣閣主失蹤此等秘事,一介江湖俠士知道的也太多了些吧?」

  赫連璟幫她攏了攏披風,「沒事,天樞司會盯緊沐風崖的一舉一動,這一趟不算沒有收穫。」

  郗月漓靠在軟墊里闔著眼,頭頂鐵皮小燈晃了晃,她後腦那陣悶跳開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朗。

  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舒展開來,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捏了一下,像在撥什麼細小的圓珠子。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重複了三遍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她在撥算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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