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沐風崖

  他身後,文官列像被風吹倒的麥浪一樣逐次矮了下去,武將那邊也在同一時間整齊地單膝跪地,甲冑碰撞發出沉重的金屬聲響,在空曠的殿宇間疊成一片渾厚的鳴響。

  「臣等,恭請王上親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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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聲音從殿門方向一路響到御座跟前,像潮水漲過石坪,一波接一波,重重地落在拓跋昭面前那片鋪滿金磚的地面上。

  拓跋昭站在御座前方,玄青王袍的衣擺垂在階沿邊,十二旒冠冕的玉珠在她垂眸時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她看著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帶著一層從十年沉默里慢慢淬出來的穩,開口道:「諸卿平身。」

  滿殿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甲冑碰撞的金屬聲次第響起,文武百官站起來,他們看見年輕的王上素來端肅的面孔上,此刻多了一層執掌江山的氣魄。

  沈青崖跪在武將列中段,站起來的時候比旁人慢了半拍,他的目光越過滿殿攢動的官員背影,落在了御座前方那道玄青身影上。

  她站在那裡,肩線平直,腰背挺得筆直,那姿態像一株被霜雪壓了太久的柏樹,終於在某一日把所有的雪都抖落了下去,露出底下被歲月磨得光潤的木質。

  沈青崖在站起來的過程中,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內壁。

  那一下比方才跪拜時低頭觸地那一下更重,比昨日站在禁軍營房廊下看勤政殿窗紙剪影那一下更急。

  他看見她站在那裡,滿殿文武看向她的目光裡帶著一層從前從未有過的敬畏。

  沈青崖攥著腰間佩刀刀柄的手指收緊著,他鬆開了指節,掌心壓著刀柄的纏繩,感覺到那裡有一層薄薄的汗。

  北朔與大郢邊境,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沿著官道慢行,車簾垂得嚴嚴實實,只有簾角偶爾被風掀起一線,漏進來幾片細碎的雪沫。

  車夫換了兩輪,此刻趕車的是柳三娘手底下最機靈的一個暗衛,腰間的短刀藏在厚棉襖底下,看不出一絲痕跡。

  郗月漓靠坐在車廂左側的軟墊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玄色斗篷,領口翻起來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微微闔著的眼睫。

  她離開朔京曦辰閣那日,對外說是「病體沉重需靜養」,實則趁著冬雪封了曦辰閣院門,當晚便換了裝束從後山小路出了城。

  離了北朔王庭四日,她面上的氣色反而比在朔京時好了些許,雖然後腦那根筋在無月之夜還會隱隱發緊,可每日兩碗藥被赫連璟盯著喝盡了,身體底子正在慢慢往回長。

  赫連璟坐在她對面,月白長衫換成了一身玄青勁裝,銀灰面具換成了半幅黑鐵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副扮相比在朔京王庭時利落了許多,乍一看像是某位江湖客雇來的護衛,可他此刻正低頭拿著一方溫熱的帕子,隔著小几遞過來擦她額角沁出來的薄汗。

  「到了,」赫連璟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暮色把遠處的山崖輪廓染成一道暗沉的金線,崖頂的積雪在最後一縷日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

  「沐風崖。」

  郗月漓睜開眼,撐著坐直了一些,她掀開斗篷領口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道山崖比她在伏淵記憶里見過的任何一處都陡,石壁近乎垂直。

  「師玄機住在這種地方?」郗月漓放下車簾,聲音帶著旅途奔波之後的微啞。

  赫連璟把帕子收了,靠在車壁上,一條腿曲著搭在膝頭,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書房裡閒聊:「他自稱天下第一,住的地方自然不會尋常。」

  「這崖頂只有一條窄路能上去,其餘三面都是筆直的絕壁,連他自己的人都得拽著繩索往上爬。」

  郗月漓看著他這副描述別人時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殿下跟他有交情?」

  「六年前在棲霞關外,天樞司的暗線跟他的人撞了,他當著我面把我的人扔出了三丈遠,說『天樞司的暗衛,輕功太差』。」

  郗月漓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一線:「然後呢?」

  「然後本殿跟他打了一架。」赫連璟伸手把她搭在小几上的那隻手攏進掌心裡,拇指在她指節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郗月漓看著他那副看不出輸贏的表情,忽然覺得好笑,她伸手反握住他的手,「要是打不過,我們現在就走。」

  赫連璟看著她,黑鐵遮面底下那雙眼睛微微彎了一下,那彎度裡帶著一層被她的主動觸碰磨軟了的鬆動:「現在是國師大人要找人,本殿替國師大人跑腿,不需要打得贏。」

  馬車在崖腳一處背風的石壁前停了下來,車夫跳下車轅,低聲道:「主子,前面沒路了,崖壁陡峭,車馬只能到這兒。」

  赫連璟率先下了馬車,然後伸手把郗月漓扶下來,她的靴尖觸到凍硬的泥地時微微晃了一下,他的手臂立刻環過來托住了她後腰。

  他抬頭看了一眼暮色中那道近乎垂直的石壁,崖頂的積雪在最後的日光里泛著冷光,距離地面至少十丈。

  石壁上嵌著幾排鐵釘,間距不規則,有些已經被風雪蝕得只剩半截,看起來像是某個人閒來無事時自己釘上去的,沒有章法,但每一枚都釘得極深。

  「師玄機!」赫連璟仰頭朝崖頂喊了一聲,聲音被冬日的風裹著送上去,在石壁間迴蕩了一下便散了。

  崖頂安靜了片刻。然後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像一個人正靠在崖邊曬太陽被吵醒了似的:「誰啊?擾人清夢。」


  赫連璟微微偏了一下頭,聲音拔高了半度:「天樞司舊人,六年前棲霞關外打過一架的那個。」

  崖頂安靜了兩息,然後那道懶洋洋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這回比方才近了一些,像有人從崖邊探出了頭往下看:「……赫連璟?你不是死了麼?」

  「假死。」赫連璟答得簡短。

  」嘖。」崖頂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感嘆,然後一根粗麻繩從崖頂垂了下來,繩端繫著一隻鐵鉤,穩穩地卡進了石壁中段一枚鐵釘的縫隙里。「自己爬上來,別指望師某下去接你。」

  赫連璟偏過頭看向郗月漓,她正仰頭望著那道垂下繩索的崖頂,暮光落在她面上,把那雙杏眼照得微微透亮。

  他伸手探向她腰側,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身前帶了半步,低聲說:「本殿背你上去。那繩子不穩,你自己爬容易摔。」

  郗月漓的眉梢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能爬,可對上他那雙在暮色里亮得驚人的眼睛,那句嘴硬在遞出去之前自己先軟了。

  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他,低聲道:「勞煩殿下背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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