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勤政殿

  拓跋烈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銅燈里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的風向在短短几息之內轉了大半。

  拓跋烈沉默了兩息,然後他站到了殿中央,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兩度:」臣,請王上當眾驗看。」

  王上把密信遞給了左相,左相展開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念了一遍。

  信里寫的是攝政王向大郢皇后通報北朔境內糧倉布局,邊防調配,以及王庭近衛換防規律的明細,末尾還附了一句「待時機成熟,可依約定南北共舉」。

  念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殿內的吸氣聲此起彼伏,武將列中兩個與拓跋烈走得最近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拓跋烈站在殿中央,他的脊背仍然挺著,可他攥著腰間玉帶的指節已經泛白了,它在左相手中被當眾念出來,意味著他傳遞密信的整條線路,已經被人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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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上在他開口之前,先側過頭朝殿門方向看了一眼。

  沈青崖站在殿門內側,深青色武官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刀,革帶上掛了那枚」暗樞」鐵牌,他在王上看過來的同一瞬間,抬手做了一個極短的手勢。

  殿門兩側的錦幔後無聲地湧出兩列禁衛,甲冑整齊,步伐沉著,他們以扇形陣型從側翼壓入,將拓跋烈圍在了殿中央。

  距離三步,刀未出鞘,可那份合圍之勢已經讓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今日不是議事的朝會,是收網的局。

  拓跋烈站在包圍圈中央,他看著王上那張端肅的年輕面孔,忽然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被壓到絕路之後才有的短促:「王上好手段。」

  王上抬了一下手,兩名禁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拓跋烈的肘彎,將他從殿中央帶離,穿過側門進了偏殿候審。

  拓跋烈被帶走的時候沒有掙扎,他的脊背仍然挺著,暗紫蟒袍在晨光里翻了一下,消失在側門的陰影里。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滿朝文武站著,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先開口。

  那些與拓跋烈走得近的官員們面色各異,有的在低頭擦汗,有的在飛快地轉著眼珠盤算後路,還有幾個面色慘白的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木偶。

  王上把密信收回案面,目光掃過滿殿朝臣:「攝政王押入獄中候審,諸卿不必驚慌,朕只查拓跋烈本人,不株連。」

  她頓了頓,聲音又沉了一度,「可若有誰在這段時間裡替他遞消息、藏罪證、暗中串聯——」

  王上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可那懸在半空中的半句話比說完了更讓人後背發涼。


  朝議在午時前散了,文武百官魚貫而出,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急著回去梳理自己跟拓跋烈之間有沒有什麼關係。

  拓跋烈被押入獄中的消息在半日之內傳遍了朔京四門。

  那些他盤踞十餘年留下的舊部像被斬了頭的蟻群,在最初的幾日裡各自縮在府中不敢妄動。

  沒有人站出來替他喊冤,因為那封密信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念過了,蠟封、筆跡、內容,樣樣都對得上。

  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兩名在拓跋烈麾下做了七年幕僚的人。

  他們在當夜悄悄收拾了細軟,想從西側角門出府,被早已布下的暗閣人手堵了個正著,一應物件和尚未發出的密信全數被截,人也被押入了與拓跋烈同牢的暗室。

  獄中那一夜,拓跋烈坐在鋪了薄稻草的石榻上,對面坐著的是他那兩名舊幕僚,隔著一道鐵柵欄,三人在燭火昏黃的暗室里沉默了很久。

  他那些舊部中品級最高的一名參將,在第二日清晨托人往左相府遞了一封請罪信,信里附了他與拓跋烈往來這幾年的全部文書底稿,連同尚未燒淨的一頁密信殘件,一併交了出去。

  那封請罪信遞出的當日午後,沈青崖站在禁軍營房的廊下,手裡攥著那份參將的請罪文書底稿,冬日的日光把他深青武官服的肩線照得泛白。

  他低頭看完了最後一頁,把文書折好收進懷中,側過頭看了一眼勤政殿的方向。

  那裡的燈還亮著,王上的硃筆還在案面上批著新的摺子,窗紙上映出一道端坐的剪影。

  冬月廿三,一場細雪悄無聲息地落下來,將朔京王庭的灰瓦與石坪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素白。

  國師郗月漓在雪落的當夜,對外宣布「病勢反覆,需靜養調理」。

  王上親筆批了一道旨,著國師暫移居王庭北隅的曦辰閣,那裡地勢高敞,北面是王庭後山,南面正對勤政殿的屋脊,平日裡少有人至,是北朔先王觀星望氣的地方。

  旨意里寫得很明白:「國師養病期間,一切政務交御前參議直稟王上,暫不署國師印。」

  次日清晨,一架青呢小轎從國師寢殿的側門抬出,沿王庭北廊繞了半圈,從曦辰閣的角門抬入。

  隨行的只有兩名僕從和那名戴銀灰面具的連大夫——他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托著一隻暖爐,月白長衫在細雪裡走得極穩,幾步便跟進了閣門。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朝中文武各懷心思,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攥緊了袖口,有人低頭算著日子。

  國師病休,攝政王入獄,如今王上身邊能用的人,左相年邁,沈青崖新進,大郢使臣還在客院裡不曾離去,滿朝的目光重新聚攏在御座的方向。


  晌午過後,勤政殿的銅鐘響了三聲。

  殿內的炭火燒得比平時旺,銅爐里的火焰將暖意鋪滿了整座大殿,與門外的寒氣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

  拓跋昭今日穿了一身玄青正裝王袍,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珠紋絲不動,她站在御座前方,沒有坐下,雙手交疊垂在身前,袖口的銀線龍紋在燭火里泛著細碎的光。

  滿朝文武入列之後,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拓跋昭開了口:

  「朕登基十年,國師伏淵輔了朕九年,新國師入主不到兩月,如今國師病重休養,攝政王入獄候審,朝中無人可依。」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列首的紫袍文官掃到列尾的綠袍小吏,「可朕今日召你們來要說的是——」

  「從今往後,北朔的政務,朕自己來理。」

  殿內安靜了大約三息,然後站在文官列首的一名老臣率先跪了下去,那老臣姓嚴,三朝元老,鬍鬚花白,素日裡不怎麼出風頭,可他在北朔朝中的分量足夠讓所有人都跟著動。

  他跪下去的時候脊背還彎著,額頭觸在金磚地面上,聲音蒼老而鄭重:「臣等……恭請王上親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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