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拜天地

  鄧硯之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她坐在桌前,袖子擦過眼角的位置。

  「賀府要辦婚事了,三日後拜堂,整條街都在傳。」

  鄧硯之站在她身後,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帶著不滿。

  「那人一進賀府便沒了音信,連句話都沒讓人帶回來給你。賀大小姐說要娶他,他便穿喜服。從前什麼擋刀撈命的話,說得再好聽,到了富貴跟前也輕得像張紙。」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你為他哭了半夜,他可知道?」

  郗月漓背對著他,掩在袖中的嘴角悄悄彎了又壓平。

  「我在京城見過太多這樣的,說得好聽,一轉頭便攀了高枝。」

  郗月漓終於轉過身來,眼圈泛著薄紅,睫毛還濕著,她看著鄧硯之,「他若真的去了,我便當他沒來過。」

  鄧硯之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那副強撐著平靜的面孔,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輕輕說了一句:「……你若需要人,我還在巷口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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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出去了,門板合攏的時候比上次輕了一些,腳步聲沿著走廊走遠,這次在樓梯口多停了幾息才繼續往下。

  郗月漓聽著那道腳步聲徹底消失,推開窗戶,賀府的方向隱約能看見正堂屋頂上新掛的紅綢,「三日……可夠你查到銀梭的門?」

  賀府正堂三進院落,從門楣到廊柱,全部掛滿了紅綢。

  正堂前方鋪了一丈紅毯,毯面是用上好的蜀錦織成,金線鎖邊,每三步便壓一道盤金繡的纏枝蓮紋。

  紅毯兩側的賓客席位從正堂門口一直擺到了二進院的月洞門外面,烏木案几上擱著青瓷酒盞和描金果盤,連筷子都是整根象牙打磨的。

  汀子府的富商鄉紳來了大半,碼頭上幾位大船主聯袂而至,每個人都帶了厚禮,禮單摞起來比人還高。

  鄰縣的幾戶望族也派了人攜禮前來,兩頂青呢大轎一前一後在賀府門前停下,從轎里走出來的都是穿錦戴玉的人物,彼此拱手寒暄,把門前的石階踩得嗡嗡響。

  百十號人把庭院擠得滿滿當當,連廊柱底下都站著端茶遞水的僕從,穿梭其間。

  賀府門前那條街上,圍觀的人群從巷口一直排到了南市大街的岔口。

  吉時定在巳時三刻,銅鑼響了三聲,喜樂班子吹起了迎親的調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牽向了正堂方向。

  赫連璟從側院走出來,滿院的賓客不約而同地安靜了半拍。

  他穿一身大紅喜服,料子是賀家從南邊專門運來的雲錦緞,日光一照,緞面上暗紋流轉如水。


  烏金冠束髮,冠頂嵌了一枚拇指大的紅寶石,黑鐵遮面換成了半面暗紅色的鏤銀面具,只露出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深水,看不出喜怒,他的嘴角抿著,走在紅毯上,步幅勻稱,脊背筆直,像一個被推上戲台的傀儡。

  賓客席間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這就是被搶來的那個?長得倒是一表人才。」

  「嘖,那位原配夫人今兒沒來吧?」

  「來了才怪,換我,我也躲著哭。」

  茶棚二樓的窗台上,一個穿灰棉襖的婦人搖了搖頭,對旁邊的人說:「這新郎官不像來拜堂的,像來上刑的。」

  喜樂班子換了調子,正堂的朱漆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賀清霜今日穿了一身正紅嫁衣,衣料是南邊特供的雲錦緞,金線繡的鳳穿牡丹從肩頭一直鋪到裙擺,鳳尾處嵌了九顆米珠,每一顆都在日光里泛著細碎的虹彩。

  領口是盤金鎖邊的立領,立領下方壓著一圈滾圓的南珠,顆顆一般大小,在日光里泛著溫潤的柔光。

  她頭上的蓋頭是龍鳳呈祥的繡金緞面,蓋頭四角垂下來細密的金線流蘇,流蘇末端各系了一枚小指蓋大小的翡翠平安扣.

  兩名喜娘一左一右攙著她的肘彎,她的袖口收得比尋常嫁衣窄了兩指,露出底下半截細白的手腕,腕上一隻赤金鑲瑪瑙的鐲子隨著步幅輕輕晃動。

  喜娘扶著她走下台階,滿院賓客的目光齊刷刷地跟著那道大紅身影移動。

  有人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被身後的人按著袖子又坐下去,低聲說:「賀大小姐這排場,汀子府怕是有二十年沒見過了。」

  赫連璟站在紅毯盡頭,握著紅綢的一端,目光落在那道被喜娘攙著走近的紅色身影上,他的指尖在紅綢上輕輕收了一下,又鬆開。

  蓋頭底下那截下頜線被日光照出一小片柔和的弧度,喜娘把紅綢另一端遞到那隻手邊時,他看見那隻手接了過去。

  他把目光從那隻手上移開了,賓客席間的喧鬧聲在耳邊嗡嗡地響著,他把思緒從方才那隻手的觸感上拽回來。

  他此刻是那個被搶來的,心不甘情不願的連公子,不該對蓋頭底下的人有任何多餘的打量。

  司儀高喊:「新人跨火盆——」

  「新人跨馬鞍——」

  第二道門檻處擱著一隻朱漆馬鞍,新娘子跨過去的時候微微提了一下裙擺。

  赫連璟的目光在她提起裙擺時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停了一下,那道手腕的骨節弧度,和記憶里某個人的手腕,幾乎重疊在一起。


  他別開了目光,鑼鼓聲在耳邊轟鳴,賓客們的笑鬧聲此起彼伏,他讓自己重新站直,掛上那副冷淡的面孔。

  「一拜天地——」兩人躬身下拜的時候,他的目光順著蓋頭垂落的邊緣掃過那道下頜線。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鬆開。

  「二拜高堂——」第二次躬身的時候,她比他慢了半拍才直起身來,紅綢那一端傳來了一絲極細微的顫動,像一個人在忍耐著什麼笑意才沒有當場笑出聲。

  「夫妻對拜——」兩人面對面躬身,紅綢在中間繃成一道筆直的線。

  他彎下腰去,目光垂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間——

  蓋頭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像什麼人在憋笑時從鼻腔里漏出來的一線,輕到旁邊的人聽不見,可他聽見了。

  赫連璟直起身來的時候,嘴角壓不住地揚了起來,可他也在同一瞬間用後槽牙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內側,把那道即將漫到眼底的笑意硬生生壓住了大半,只餘下嘴角一線微弧。

  賓客席間有人看到了,「你看他笑了,賀府的女婿,入贅都是香的。」

  司儀又喊了一聲:「禮成——送入洞房——!」

  喜樂班子重新吹奏起來,喜娘引著新娘子往後院洞房走,赫連璟跟在後面,大紅喜服的袖口垂在身側,可他的腳步比迎親時快了一些,像已經等不及要洞房的新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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