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替你記
「朔風關外丙字號倉近半月調出四百石,經手人是軍需司副使劉乾,他調撥的時候沒走常例,只遞了一張手條。」
郗月漓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日光落在紙面上,把那行手寫的字跡照得分明,拓跋烈的目光掃過那張紙的時候,瞳孔極快地縮了一下。
蕭衍之站在大郢使臣的列席位置,目光從郗月漓的臉移到那扇高窗的方向。
他方才沒有錯過那三道極淡的光影映在金磚上的畫面,他側了一下頭,餘光掃過勤政殿西側窗外的方向。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身影正站在廊柱的陰影里,手裡握著一枚小銅鏡,日光從銅鏡反射過來落在窗紙上,角度精準,收放利落。
那道身影在郗月漓接上話之後就收了銅鏡,退進了廊柱後面的陰影里,快得像一道被風吹散的煙。
蕭衍之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郗月漓面上。
她正把那張紙折好收回袖中,姿態從容篤定,方才那陣沉默不過七八息的功夫,可在那七八息里,她險些露了破綻。
而他,方才在窗紙外面替她補上了那道缺口。
蕭衍之垂下眼帘,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朝會散了之後,郗月漓從國師席位上站起來,面色如常,可她走下台階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穿過月洞門之後她幾乎是小跑著推開了國師寢殿的門。
門在她身後合攏的瞬間,她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閉了一下眼。
她方才在朝會上接住了拓跋烈那一步,靠的是赫連璟從窗外映進來的那道光,可如果不是他站在那裡替她補上了那道缺口,她今天就會在滿朝文武面前露出失去記憶的破綻。
她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伸手從暗格里取出一沓空白的紙,蘸了墨,伏在案上開始寫。
「伏淵埋下的暗樁——軍需司主簿,記帳十年,可調近三年所有核銷底冊。朔風關外三處糧倉,丙字號倉守夜人姓陳,曾替伏淵遞過三封密信。」
「左相府西角門第二塊青磚下有備用信筒,每七日更換一次。西郡太守府帳房先生姓周,女,五十歲,替伏淵做過六年密帳……」
她寫到第十一行的時候,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她沒有停,繼續往下寫,筆尖在紙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慈恩觀地宮東側第三條岔道盡頭有伏淵留下的另一份名冊,藏在一隻鐵皮匣子裡,匣子底部有『酉』字暗記。北朔與皇后之間的密信往來,拓跋烈親筆簽署過三封,第二封提及『替身』二字……」
赫連璟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那碗今日的藥。
他換了一身靛青長衫,面具換了半幅銀灰色的,只遮住上半張面孔,他進門之後先把藥碗擱在案角,然後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案上那攤開的紙頁。
紙頁上寫了二十三行字,從暗樁名冊到密信日期,每一行都列得清清楚楚,可所有字跡到了後半段越來越潦草,像握筆的人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抽走力氣。
赫連璟在她身側蹲了下來,他伸手覆在她還攥著筆的那隻手上,把那支筆從她指間輕輕抽了出來,擱在筆架上。
她抬起眼來看他,那雙向來清冽如墨玉的眼睛裡,浮著一層被壓了很久的細碎不安。「殿下,我恐怕上不了朝了。」
「本殿看見了。」
「前幾天的事情我都忘記了,我前幾天答應蕭衍之要在入冬前把拓跋烈的最後一條商路封死,可我今天已經想不起來那條商路的接頭人叫什麼名字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赫連璟握著她的手,把她那隻還微微發顫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十指交扣。
「你的靈魂正在重新整合,主魂吸收碎片之後只是緩解一時的記憶錯亂,你的離魂症狀又開始了。」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聲音又低了一度,「可你記不住的,本殿替你記。」
郗月漓抬起眼來看他,「碎片中還有誰,殿下知道嗎?」
「暗閣閣主夜闌失蹤了,暫時沒下落,北朔國師伏淵,你已經融合了,其它的需要你自己去找出來。」
他伸手把她額前垂落的碎發攏到耳後,「你若要徹底根治,不讓記憶再流失,就得把剩下的碎片全部找回來。」
郗月漓靠進椅背里,「我走不了,王上一個人撐不住,左相年紀大了,大郢使臣還在,我若是在這個時候離開去找碎片,北朔王庭就真的只剩王上一個人在抗了。」
赫連璟蹲在她身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那就加快,把拓跋烈在入冬之前徹底按死。」
「他倒了,皇后的暗線斷在北朔境內,王上手裡有左相和沈青崖撐著,北朔的朝局至少能穩三個月,三個月夠你去找剩下的碎片。」
郗月漓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殿下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赫連璟低頭笑了一聲,帶著一點冬日清晨的薄霧般的溫存。
「你方才寫那二十三行的時候,筆尖停了三處,那三條是你打算優先處理的,你在心裡排日程,本殿看見了。」
廊下傳來腳步聲,柳三娘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壓得很低:「閣主,攝政王府的人來了,說是攝政王聽聞國師近日身體抱恙,特地送了一盒參茸補品來探病。」
郗月漓鬆開赫連璟的手,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聚攏,赫連璟站起來理了理靛青長衫的衣襟,他沒有退到側殿去,而是直接走到了門邊,打開了門。
柳三娘站在門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穿深灰錦袍的王府管事,手裡捧著一隻描金漆盒。
赫連璟站在門口,半幅銀灰面具底下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溫和而無害,他朝那管事拱了一下手,聲音溫吞從容。
「國師方才歇下了,剛喝了安神的藥,這會兒不好見客,參茸補品草民代國師收了,勞煩管事回稟攝政王,說國師感念攝政王掛念,待身子好些了再當面道謝。」
他伸手接過那隻描金漆盒,垂首斂目的姿態看起來就是一個被國師留下的文弱大夫,替主人擋擋門、收收禮,再尋常不過。
王府管事站在門口,目光越過赫連璟的肩頭往門內掃了一眼,看見書案後面果然有一道側臥的身影,是郗月漓半靠在椅背里,闔著眼,手裡搭著一卷文書。
管事收回目光,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赫連璟把門合上,轉過身來,半幅面具底下那雙眼睛彎了一下,看向書案後面那道方才還闔著眼歇息的身影。
郗月漓已經坐直了,手裡那捲文書根本是倒著拿的,她把文書擱回案面上,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連大夫替本座擋客倒是擋得順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