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入了局
沈青崖低頭看著那枚鐵牌,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開口的聲音比他預想的低了兩度:「王上為何信臣?」
拓跋昭看著他那雙低垂的眼睛,緩緩說道:「因為你在秋獵場上把朕從馬背上撈下來的那一下,你沒有回頭看拓跋烈有沒有盯著你,你直接伸手了。」
偏殿裡安靜了片刻。
沈青崖伸手拿起了那枚鐵牌,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的狼頭紋,然後他把它妥帖地收進了腰間的暗袋裡。
「臣接了。」
拓跋昭看著他收牌的動作,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她側過頭看向郗月漓,郗月漓微微點頭,像是完成了最後一道確認。
拓跋昭從案面底下抽出了第二卷文書,比方才那捲厚了將近一倍。「這是拓跋烈近半年來通過膳房、採買、內侍省三個方向往王庭里遞的所有消息的抄錄。」
「每一條都標了日期、經手人、送達方位,其中有十二條指向西郡方向,有八條指向南邊,剩下的你回去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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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接過那捲厚厚的文書時,他攥著封面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拓跋烈手底下的人如何把消息夾在採買清單的邊角里、如何用膳房的食盒當暗格遞信。
那些手段他一直知道,可他從未見過被一條一條抄錄成冊、配上日期和方位匯總成卷的完整脈絡。
他抬頭看向拓跋昭,「王上這份卷宗,比臣這些年自己拼出來的那幅局完整了不止一倍。」
拓跋昭靠在椅背里,冬日的日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她清瘦的面孔照出一層溫潤的柔光,「往後你手上的東西都會同步更新到這份卷宗里,以一日為限。」
她頓了頓,「沈青崖,你既然入了局,往後就不是一個人在走了。」
沈青崖站起來拱手行禮,深躬一禮,比方才進門時深了三分,直起身的時候目光落在拓跋昭面上,停了一瞬才移開。
「臣告退。」他說。
他轉身走到門口,跨出門檻之前側了一下頭,目光在拓跋昭的方向極快地掠過,然後他收回目光跨出了門檻,門板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沈青崖沿著石廊往外走,深青色勁裝在冬日的天光里顯得格外沉穩,可他走出月洞門之後步伐就慢了下來,慢到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地撞著耳膜,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掌心裡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裡正在不規律地跳著。
他想起了方才在偏殿裡她坐在書案後面的樣子,日光落在她臉上,她把那捲厚厚的密報推過來的時候,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姿態從容地像在遞一卷尋常文書。
可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裡面盛放的光芒,他從前在御座上從來沒有看見過。
沈青崖在月洞門外站了一會兒,北朔冬日的風從廊道盡頭灌過來吹在他臉上,他終於把那隻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來,重新邁開步子往外走。
郗月漓目送沈青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然後側頭看向王上,她靠進椅背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王上方才沒有提那封密信的事。」
拓跋昭把茶盞放回案面上,目光落在窗外,「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剛入局,讓他先跑起來,先把內衛巡防和信報攔截這兩條線跑順了再說。」
她頓了頓,側過頭來看向郗月漓,「那張絹帛,你打算什麼時候用?」
郗月漓垂著眼帘,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等拓跋烈把商隊接進王府的那一天,他既然敢把皇后的人放進北朔境內,就得準備好那張密信被當眾翻出來。」
拓跋昭看著她,晨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張寬大的書案上。
「月漓,」她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半分,「你那個連大夫……」
郗月漓的耳尖在那一瞬間紅了一線,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來掩飾,可那口茶下去之後,她放下茶盞的時候耳尖的紅還沒有退乾淨。
「他醫術很好。」
拓跋昭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寸,「朕聽說他昨晚在你寢殿待了一整夜。」
郗月漓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她沉默了兩息,然後她放下茶盞,迎上王上的目光,「王上,他是本座的人,不會背叛本座。」
「朕知道。」拓跋昭沒有追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擱在案面上推了過來。
「今早太醫院送來的,說是連大夫開的方子,讓朕轉交給你,說國師近幾日的安神湯里加一勺這個。」
郗月漓看著那隻白瓷瓶,又看了看拓跋昭面上那層壓著笑意的表情,心裡默默罵了赫連璟一句——他連王上都打點好了。
「臣……謝王上。」她從齒縫間擠出那四個字,接過了那隻白瓷瓶。
拓跋昭終於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月漓,朕還是頭一回看見你耳朵紅成這樣。」
郗月漓把白瓷瓶收進袖中,站起來拱了拱手,「王上若沒有別的事,臣先告退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急著離開這個讓她沒處躲的地方,她轉身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拓跋昭帶著笑意的聲音,「晚間的安神湯記得喝。」
翌日早朝,郗月漓坐在國師席位上,黑袍銀繡的袖口整整齊齊地攏在膝上,她面上端著那副慣常的從容,可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
今日的早朝比往常更肅靜,滿殿的目光時而落在國師席位上,時而落在文官列首的拓跋烈身上。
拓跋烈今日比前幾日收斂了三分鋒芒,可他站在列首的姿態鬆弛而篤定。
朝會進行到糧道核銷那一段的時候,左相出列,將朔風關外三處糧倉的實存數據當眾報了一遍。
郗月漓端坐在席位上,她的目光落在左相手中那捲文書的封面上,可她不記得那個數該是多少。
拓跋烈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左相的肩頭落在了國師席位的方向,他在看她的反應。
郗月漓感覺到那道目光扎在自己側臉上,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半張面孔,心裡在飛速地翻找那條記憶的痕跡。
就在這時候,勤政殿西側高窗的窗紙上,忽然映出了一道光影。
那道光從窗紙外面打進來,恰好落在郗月漓左前方的金磚地面上,映出三個極淺極淡的字。
「三、千、七。」
拓跋烈原本準備在左相報完數之後開口追問「那四百石去向」,可他剛張了張嘴,郗月漓已經把茶盞放回了案面上。
「左相方才說的核減明細,本座這裡也有一份底冊。」她恰好接住了拓跋烈還沒來得及遞出去的那半句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