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後遺症
蕭衍之對這北朔王庭的迴廊布局早已摸熟了,他抱著她穿過一條平日裡少有人走的偏廊,繞過兩重月洞門和一間空置的配殿,從國師寢殿的後窗翻窗而入。
他把郗月漓放在矮榻上,她靠進榻背里的時候手撐著榻沿想自己坐正,可指尖剛使力就鬆開了。
她的面色比方才在廊下又白了一層,額角的汗已經滲到了鬢邊,可她咬著後槽牙把喉嚨里那聲悶哼壓住了,只從唇縫間泄出來一絲極淺的呼吸聲。
「蕭使臣,」她的聲音啞了兩分,「多謝你,你先走吧,我歇一陣就好。」
蕭衍之站在榻前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蒼白的唇色,移到她按在榻沿上指節泛白的手,沉默了兩息,然後他退後了一步。
「好,你好好休息。」他說,他轉身從後窗翻了出去,落地無聲,窗扇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郗月漓獨自靠進榻背里,後腦那根筋在蕭衍之離開之後重新繃緊了,比方才在迴廊上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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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起身體,把額頭抵在膝頭上,雙手扣住後頸,指腹按在風池穴的位置用力往下壓,可比起從前蜷在錦弦院地上咬自己手腕的程度,至少她現在已經能控制住不發出聲音了。
伏淵當時就說過,靈魂融合會帶來後遺症,無數道記憶碎片在她腦海里撕扯,她把自己縮得更緊了,額頭抵著膝蓋,呼吸被壓成一種細而短的節奏。
窗扇在子時前後被人從外面無聲地撥開了。
郗月漓在聽到那一下窗栓鬆動的聲響的瞬間,整個人從蜷縮的姿態里繃直了。後腦的劇痛還在,可她右手已經摸到了矮榻暗格邊緣那柄薄刃的刀柄。
她在那道身影靠近榻邊的同一瞬間猛地抬手,薄刃橫在身前,刃尖精準地抵住了來人的喉結下方。
蕭衍之站在她面前,喉結下方半寸處橫著她的薄刃,他的左手舉在身側做投降的姿態,右手裡捏著一卷極細的銀針包,針包在月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暗光。
他被她拿刀抵著喉結的那一瞬間他甚至沒有後撤半步,只是看著她,聲音壓得跟白天抱她回來時一樣低。
「是我。」
郗月漓握刀的手鬆了,「蕭使臣,你越界了。」
「我知道。」蕭衍之沒有動,喉結在她刃尖下面極輕地滾動了一下,「軍中將士風雪夜裡守關落下的毛病,跟國師今晚的症狀有幾分像。」
他低頭示意了一下自己右手裡那捲針包,「國師若是信不過,本使把針包留在案上,你自己來,可本使看國師今晚自己扎針的力氣可能不夠。」
郗月漓看著他,她手裡的薄刃還抵在他喉結下方,刃尖壓著皮膚已經壓出一道極淺的白印。
薄刃從蕭衍之喉結下方移開的一瞬間,她的手腕一軟,薄刃脫手落在榻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她整個人朝後倒去,後背砸進被褥里,額頭的冷汗順著眉心往下淌,她抬起一隻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氣息紊亂。
蕭衍之把針包在榻沿上展開,銀針排成兩列,長短不一,針尖在月光里泛著細碎的寒光。他在她身側坐下來,低聲說:「別怕。」
第一針落進她後頸風池穴的時候,她整個人猛地繃了一下。
針尖刺入皮肉的瞬間有一種尖銳的涼意從穴位處向四周擴散,像一枚冰錐扎進滾燙的土壤里。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齒痕很快泛了白。
第二針落在她後枕部的玉枕穴,比第一針深了半分,她感覺到後腦那根被絞緊了的弦忽然鬆了半圈。
蕭衍之捻針的手法不疾不徐,指腹在針尾處輕輕轉動,到第六針的時候,郗月漓遮著眼睛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她垂落在榻沿上的那隻手不再攥著了,五指舒展開來,搭在被褥的邊緣,微微發顫,可不再是痙攣的顫。
蕭衍之低頭捻針,聲音從低處傳上來,「國師這舊疾,每月什麼時候發作?」
「無月之夜。」她的聲音啞著,可尾音不再發顫了,「每月的月末。有時持續半宿,有時到天明。」
「這麼年輕身患如此嚴重的頭疾,真少見。」他問。「不是毒嗎?」
「……不是。」
他沒有再追問,針落了位,他收回手來,坐在榻沿旁邊,背靠著床框,沒有再動。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
他闔著眼,呼吸放得很平,一隻手搭在膝頭上,另一隻手的指尖還懸在她百會穴那根銀針的上方,像隨時準備調針。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郗月漓的眼皮沉下來,意識在淺層浮了一陣,然後慢慢沉了下去。
天亮的時候第一線日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榻沿上。
郗月漓睜開眼的時候後腦已經完全不痛了,她偏過頭,看見蕭衍之還坐在床榻邊,他換了一個姿勢,肘撐在膝上,手背抵著下頜,闔著眼,呼吸平穩。
銀針已經收了,針包卷好擱在榻沿邊角,旁邊放了一盞白水。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幾息,晨光把他眉眼間的稜角照得分明,比月光底下硬了幾分,可那層硬底下有一種她以前沒見過的鬆弛。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昨夜恢復了不少,還帶著初醒的啞:「蕭使臣坐了一夜。」
蕭衍之的眼睫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的時候目光從渙散到聚焦用了不到一息,看見她靠坐在榻上,面色恢復了大半,他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國師醒得比本使預想的早。」他坐直了身子,理了一下衣襟,墨藍便服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昨夜最後一針拔的時候國師睡得正沉,本使就沒驚動。」
郗月漓低頭看了一眼榻沿上那捲針包。「蕭衍之,多謝,昨夜若沒有這針,本座大概要到天亮才能睡。」
蕭衍之接過針包收進袖中,他低頭看著她時眼裡的光亮的刺眼,「國師不必謝。」
「本使只是做了能做之事。北朔國師的擔子太重了,重到傷身傷神,國師若一直是扛到撐不住才肯讓人幫一把,本使在下一次無月之夜之前就得把自己的針包磨好了。」
郗月漓靠著榻背看他,晨光落在她臉上,「蕭使臣下回再來,翻窗之前可以先敲一下。」
蕭衍之看著她,那雙向來沉靜如深水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側過頭最後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樑的輪廓上,然後他翻窗出去了。
郗月漓獨自坐在晨光里,伸手摸了摸後頸風池穴的位置,針眼還在,被晨光一照泛著一點極細的溫熱。
她下了榻,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案上壓著一方素白的帕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銀針留了一副在窗台暗格里,下次可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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