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別聲張

  次日朝會,左相出列,依次念了東郡太守劉榮貪墨賑災銀七萬兩,西郡太守趙誠私加賦稅入私戶,南郡太守孫勉剋扣冬衣軍備款三樁案由。

  每念完一樁,他便將相應的證據底頁分發到文官列中傳閱,銀票存根、錢莊帳目、布莊走帳的十七筆明細,每一頁都蓋著官印或商鋪章,日期、數目、經手人清清楚楚。

  拓跋烈站在列首,他的臉色在左相念到第二樁的時候已經變了,從鐵青轉成了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暗紅,顴骨處的肌肉繃緊了一條線。

  左相退回文官列首,拓跋烈邁步出列,「左相,三郡太守同日被查出貪墨,同一天案卷遞到左相案頭,同一天呈上朝會。」

  「誰給左相遞的證據?誰在背後布局?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同時查三郡的帳?」

  他的目光越過左相的肩頭直直地落在郗月漓的方向,那雙眼裡的怒意像被關在鐵籠里太久了的獸,正透過柵欄縫隙朝外噴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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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郡太守在任多年,戶部年年核驗都沒查出問題,怎麼新國師一來就查出來了?拿著伏淵的舊帳來整肅朝綱。」

  「誰知道你這些證據是真是假?誰知道是不是有人偽造帳目、構陷忠良?」

  他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文官列里有人縮了縮脖子,武將那邊幾個原本站在拓跋烈身後的人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小半步,像在替他撐場。

  拓跋烈吼完之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國師席位上。

  郗月漓微微偏了偏頭,「攝政王說這些證據是偽造的,一筆沒有災情的賑災撥款走的是誰的批覆、誰蓋的印、誰經的手,攝政王要不要當眾解釋一下?」

  她從案面上拿起第一份卷宗的底頁,那頁紙上蓋著三枚印章,戶部的、郡守府的、還有一枚邊角磨損了大半的私章。

  那枚私章的紋路在場的人都認得,左相府里存著拓跋烈歷年經手公文的印鑑備案,比對過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至於構陷忠良,」郗月漓把底頁放回案面上,聲音比方才輕了半分,「攝政王若覺得這些證據是偽造的,不如讓刑部當場驗一驗,哪一件對不上號,臣當場認栽。」

  朝會散了之後,郗月漓回到國師寢殿,關上門。

  她在書案前面站了片刻,轉過身走到靠牆那排書櫃前面,伸手探向第三層最里側那冊看起來最不起眼的舊檔。

  她手指觸到書脊側面一道極細的凸痕,順著那道凸痕往下摸到冊底,指尖探進去兩寸,把那方絹帛抽出來展開。

  最上方一行寫著「大郢皇后殿下親啟」,落款處是拓跋烈的親筆簽名,附著他的私印。


  朝會散後不到三日,朔北三郡新太守的任命由左相擬了名單遞進御書房。

  三顆釘子被拔得乾乾淨淨,東郡的帳目清了底,西郡的加徵稅銀退了半數,南郡那間孫氏布莊在案發當夜就關了門,十七筆走帳被一筆一筆追回入了軍需庫。

  蕭衍之站在客院窗邊看完了這場朝堂變局,他每日從大郢使團駐地出行經過王庭迴廊時,能看見北朔官員們臉上那些細微的變化。

  從前他們看見拓跋烈的馬車會讓路垂首,如今經過國師寢殿那條路時,下馬車的速度比從前快了半拍。

  蕭衍之把這些細碎的東西收進眼底,回去之後在案邊坐下,拿起筆蘸了墨。

  他對著那張空白的密報紙坐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滴將落未落。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第一句:「此女極難對付。」

  他看了那六個字片刻,然後他把筆擱了,把那張紙整張燒了,他低頭看著那撮灰燼慢慢變冷,然後他重新鋪了一張紙。

  「北朔新國師深不可測,臣暫未探得底細,請再寬限時日。」

  他把這行字寫完了,吹乾墨跡,封入蠟筒。

  窗外的北朔秋夜比大郢黑得早,檐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偶爾響一聲,隔著一座客院和兩重宮牆,國師寢殿的燈還亮著。

  蕭衍之睜開眼側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把那枚蠟筒收進了袖中。

  那日朝會議得格外久。拓跋烈雖然被拔了三處控制,可他在北朔經營十餘年的舊部仍在朝中各處盤踞,新的任免文書一道一道地遞上去,他便一道一道地挑刺。

  郗月漓坐在國師席位上,把拓跋烈每一條異議都接住了,可每一次接招,她都能感覺到後腦那根筋緊了一分。

  伏淵的靈魂在她體內盤踞得像一棵根系過深的樹,平日風平浪靜時相安無事,可每逢無月之夜,那些根系就會開始抽動,從顱骨內側往外頂。

  今天是無月之夜,後腦那一線隱隱的鈍痛,被她用安神湯壓住了一夜。

  可白天的朝議耗神太多,那層被壓住的痛從後頸往上爬,像一根被絞緊了的弦,每說一句話就緊一分。

  散朝的時候日光還亮著,可西邊的天際已經開始發沉。

  郗月漓從國師席位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如常,起身那一下她的視線邊緣有一瞬的模糊,像有人在她眼前罩了一層薄紗又迅速扯去了。

  她穩住身形,朝御座的方向頷首行禮,然後轉身往外走。

  拐過月洞門的時候,她右腳踩上了一塊略微鬆動的青磚,重心偏了一下,整個人朝左側傾斜了一線,她伸手想去扶廊柱,臂彎已經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住了。


  蕭衍之今日散朝後沒有直接出宮,他在迴廊拐角處停下來以一種恰好路過的姿態。

  他在她傾斜的那一瞬已經側身邁了半步,右臂穿過她臂彎下方穩穩地托住了她,左掌虛虛貼在她後肩處,把她整個人攏進了懷抱里。

  「別動。」蕭衍之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能聽見,「你臉色不對,怎麼了?」

  郗月漓靠在他臂彎里,閉了一下眼。眼前那層薄紗又覆上來了,她屏住呼吸熬了三息才把那陣眩暈重新壓下去。

  她睜開眼的時候目光重新聚攏了,聲音也穩了:「舊疾發作,歇一下就好,別聲張。」

  蕭衍之低頭,她的額角沁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鬢邊的碎發被汗沾濕了貼在顴骨上。

  他彎腰那一瞬間手臂穿過她膝彎底下,把她橫抱起來,她的後背貼著他胸口,額頭正好靠在他肩窩的位置,她能聞見他衣襟上那股清冽的薄荷氣味,混著雨天裡沾上的草木氣息。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我送你回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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