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喝杯茶
郗月漓把卷宗合上,「他在試探。他想看看我和王上接不接得住這條線。若接住了,他往後可能會以『私交』的方式,跟北朔保持某種程度的信息互通。」
「若沒接住,他便會按皇后的意思走完所有棋路,昨夜那場配合是他個人給的誠意,今日周秉良遞卷宗是他作為大郢使臣必須盡的職責,他把兩件事分得很清楚。」
拓跋昭聽完之後沉默了幾息,她靠在椅背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若他往後真的要跟咱們私交,你打算怎麼接?」
郗月漓側過頭,「先接住再說,線在他手裡,他放不放,放多長,看的是北朔值不值得他放。」
窗外的風穿過槐樹的枝葉沙沙響了一陣,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案面上的卷宗被日光曬得微微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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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月漓站起來準備走,拓跋昭的聲音從她身後追過來,帶著一層比方才薄了許多的溫度,「月漓,你昨夜的琵琶彈得怎麼樣?朕還沒聽過你彈琴。」
她在門口側了一下頭,日光把她半邊面孔照得微微發亮,嘴角彎了一下,「不怎麼樣,一個樂坊琵琶女該有的水平,混飯吃夠用。」
過了幾天,郗月漓從勤政殿議事出來,下起了雨,她沒撐傘,玄黑長袍的肩頭被雨淋出了一層深色的水漬。
她低頭快步走過迴廊拐角的時候,迎面遇見了蕭衍之,他也剛從王庭西側的方向過來,墨藍便服的肩頭同樣有一層雨痕。
兩個人同時在那道窄窄的迴廊拐角處停了一步,雨從廊檐垂落成一道細密的水簾,把兩個人各自籠在廊道兩端的水幕里。
他先看見了她肩頭的雨痕,側了側身讓出廊下一方乾燥的地面:「國師忙完了?」
郗月漓在他讓出來的那方空地上站定,抬手把額前被雨沾濕的碎發攏到耳後,她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按了一下太陽穴,那裡正跳著。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乾燥的帕子,遞了過去:「本使今日來送一份回函。昨日國師讓左相轉交的禮部文書,本使回了附議。想著當面給國師過一眼,省得走禮部周轉。」
郗月漓接過帕子按了按額角的水漬,抬眸看了他一眼,雨簾在兩個人之間垂成一道半透明的幕,把他清雋的面孔隔得微微發柔。
「蕭使臣大雨天親自送一份回函?北朔王庭的驛差不夠用?」
蕭衍之嘴角彎了一下,比在朝會上見到的鬆弛了許多,「本使想來便來了。國師若覺得不便,本使下回讓驛差送。」
「不必。」郗月漓說,側身往廊道深處走去,「既然來了,進來喝杯茶再走吧。雨還要下一陣。」
國師寢殿偏間平日不待外客,案上的卷宗和輿圖收得乾乾淨淨,郗月漓推開窗扇讓雨天的光透進來,然後從銅爐上提了水壺沏茶。
蕭衍之坐在窗邊的矮凳上看著她沏完一盞推過來,茶水在青瓷盞里泛著透亮的琥珀色。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入口的清冽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北朔慣喝的酥油茶,也不是大郢宮裡加了許多講究的貢茶,就是最尋常的南邊青茶,焙得恰到好處,帶著一點回甘。
「國師這茶沏得比本使在北朔喝過的都好。」他放下茶盞的時候目光落在她沏茶的那隻手上,她的手指柔軟纖細,倒似真的不曾習武。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茶,窗外的雨又密了一層,打在芭蕉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把兩個人之間的安靜襯得更深了些。
郗月漓在對面坐下來,雨天的光線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她面孔的輪廓柔化了幾分,露出底下一點不易察覺的倦色。
「蕭使臣在邊關住了五年,」她開口,「回大郢都城之後還習慣麼?」
蕭衍之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不太習慣。」
他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垂落的水簾上,「邊關五年,聞慣了馬鞍和乾草的氣味,回了京城反而覺得街上的脂粉氣太膩。」
郗月漓端著茶盞的手指轉了一圈,她忽然想起赫連璟在棲霞鎮外那輛馬車裡說過的話,他說北朔的雪比大郢的干,她把那個念頭壓下去,重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蕭使臣今日若沒有別的事,」她放下茶盞站起來,「本座帶你去一處地方。」
她披了件深灰斗篷,從側門走出去,蕭衍之跟在她身後半步,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迴廊走了一段,拐過兩重月洞門,在一間看起來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了下來。
郗月漓推開門,靠牆的架子上堆滿了卷宗和冊子,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跡的氣味。
她走到西牆第三排架子前面,從最上層抽出一卷泛黃的卷宗,轉身遞給他,那捲卷宗的封皮已經磨損了大半。
是一份手抄的北朔與大郢前年糧道合議備忘錄的底稿,上面有伏淵的親筆批註,每一處改動旁邊都標了一行極小的字,寫著「此條易被利用」「該處須加時限限制」。
蕭衍之看著那些批註,有一條用硃筆寫了一行更大的批註,字跡比其餘地方重了幾分:「若改『接管』為『代管』,此條須加期限,否則後患無窮。」
「伏淵國師早就已經預見到了?」蕭衍之把卷宗合上。
郗月漓把目光落在他臉上,「本座帶蕭使臣看這個,是想告訴你——下次再收到類似的舊檔,可以先想一想,伏淵還寫了別的什麼。」
他把卷宗遞還給她的時候,指尖隔著那層磨損的封面碰到了她接過去的手指,雨天的空氣微涼,可那一觸的溫度隔著半寸的紙頁傳遞過來。
「本使記住了。」他說。
郗月漓送他到國師寢殿院門口,蕭衍之走出去大約七八步的時候側了一下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步伐比方才慢了半拍。
三份密報,從三個方向、三條暗線、三匹不同顏色的快馬同時遞入國師寢殿。
郗月漓把三份密報並排攤在案面上,從暗格取出那捲邊境輿圖鋪在最底下,三郡的位置用硃砂標出來,恰好形成一個三角,把朔京夾在正中間偏北的位置。
拓跋烈在地方上的布局比她預想的更密實,東郡控制錢糧通道,西郡扼住商路咽喉,南郡守著冬衣軍備的補給線。
三個方向一卡,朔京便像一枚被人從三面捏住的棋子。
她拿起筆蘸了墨,在每一份密報的末頁批了一行小字,「查,三日內具結。」然後她把三份密報折好分別封入三隻蠟筒,站起來走到殿門外遞給柳三娘。
「讓暗閣的人扮成商販,從孫勉堂弟那間布莊的帳目入手,把十七筆走帳的每一筆都翻出來。我要三份案卷在同一天送到左相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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