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中宮印

  天樞司的燭火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壓地偏了一偏,赫連璟坐在案後看暗報。

  「北朔國師寢殿,蕭衍之入內,次日辰時方出。其間院門緊閉,暗衛遠撤。」

  赫連璟整個人靠進椅背里,闔上了眼,他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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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霞鎮一別,這才過了多久?就有人進了她的寢殿,還是抱進去的,子時前後燈未熄,天明方出。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案面那捲密報上,他拿起來湊到燈焰上燒了,火舌舔盡最後一行字,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

  第二日早朝,赫連璟破例出了一回列。天樞司掌暗衛、察百官、辦一切不能見光的差事,素來只在需要提人拿人的場合才露面。

  可今日他站在殿中,玄青常服襯著眉骨高挺的面孔,手裡那封彈劾摺子被他單手托著,像托一件分量極輕的東西。

  「臣彈劾鎮北侯嫡子蕭衍之,出使北朔期間未循外臣本分。據使團隨行文書記錄,蕭衍之近半月內四次以非正式名義入北朔國師寢殿。」

  「其中有兩次並未列入使團公務日誌,亦未向禮部報備。如此頻繁與北朔重臣私下往來,恐非使臣所宜。請聖上下旨召回蕭衍之,另遣使臣接替。」

  殿內安靜了一息,坐在御座上的並非大郢天子本人。

  他坐在御座右側那架珠簾後面,隔著十二重垂落的玉珠,身形消瘦得幾乎要融進椅背的陰影里,龍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領口處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氣色淡如宣紙。

  自三年前那場大病之後,他便再沒有獨自上過朝。

  皇后蕭氏坐在珠簾外側偏左一張稍矮的鳳椅上,她今日穿一身暗紅繡金鳳袍,髮髻高挽,鬢邊一支九尾鳳釵。

  那張臉保養得宜,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笑起來時眼尾的細紋像被工筆描出來的線,柔和中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她聽完赫連璟那番話之後沒有立刻開口,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杯蓋撥茶沫的動作不緊不慢。

  「宸王。」皇后放下茶盞,聲音溫潤如常,「你盯使團的文書盯得倒是細。」

  「不過蕭衍之出使北朔乃是國事,私見權臣固然不合規,可若為探聽北朔朝局虛實,也不算什麼大過。待他回朝再議吧。」

  皇后那雙保養得宜的手交疊在膝上,指尖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鳳袍的褶面,她看得分明,赫連璟從來不會為一個外臣的私德親自上朝遞摺子。

  他此刻動了,說明蕭衍之在北朔碰了什麼東西,或者碰了什麼人,而那個東西正好是赫連璟不想讓人碰的。

  她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玄青常服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溫潤如初:「本宮倒有一事好奇,宸王何時對北朔國師寢殿的出入記錄如此上心了?」

  赫連璟垂著眼帘,姿態恭謹如常:「臣掌天樞司,察百官言行,無論內外。蕭衍之身為使臣,與北朔重臣私交過密,有損大郢體面,臣既知情,不敢不報。」

  她把茶盞擱回案上,開口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半度:「宸王有心了,不過蕭衍之出使北朔乃是國事,既已入了北朔王庭,便該以國事為重,私德之事,待他回朝再議。」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玄青常服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溫潤如初:「使臣在外,朕信他能自行把握分寸,宸王若無別的事,便退下吧。」

  皇后用了一個「退」字,不是「散朝」,那是在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告訴赫連璟,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議。

  散朝之後赫連璟退回列中,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可他退回自己位置的那幾步走得比平時慢了半拍,滿殿無人敢抬頭看他的臉。

  當夜皇后中宮的加急密信便出了皇城東門,朝北朔的方向疾馳而去。

  「既入北朔,便多留些時日,細細查看北朔朝中與宸王有往來的人和事。事無巨細,皆報中宮。」

  蕭衍之在朔京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是三日後,他展信看完之後在燈下坐了片刻,嘴角浮起一道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苦笑,赫連璟一封彈劾摺子,反倒替他續了留在北朔的期限。

  而同一時刻,大郢京城的風向已經被皇后的人擰了一個方向。

  皇后在朝中放了一則消息,稱「宸王與北朔新國師私交甚密,彈劾蕭衍之不過是借題發揮,真正的目的是避人耳目」。

  消息傳得又穩又准,她要讓赫連璟分身乏術,天樞司的權柄再大,也壓不住滿朝文武的嘴,而只要赫連璟把精力耗在應付朝堂流言上,便沒有餘力再盯著北朔的動靜。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赫連璟是故意讓皇后注意自己和北朔的聯繫,這樣就能讓蕭衍之對國師少幾分注意。

  三日後,大郢京城傳來消息,宸王赫連璟在棲霞關外遇刺,隨行暗衛盡數戰死,宸王本人被逼至斷崖邊,身中數刀後墜入瀑布,下落不明,生還可能性極微。

  消息傳回中宮的時候皇后正在批摺子,她聽見內侍顫著嗓子報完那行字時,手裡的硃筆頓住了。她把筆擱下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誰動的手?」

  「回娘娘,尚未查明,但現場搜出兩枚帶血的信物,一枚是天樞司暗衛令牌,另一枚——」


  內侍的聲音更顫了,「另一枚是中宮鳳印的蠟封殘片。」

  皇后按著太陽穴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中宮鳳印的蠟封,那是她發密信時專用的封蠟,除了她和身邊兩個最信任的掌印女官,沒有任何人能拿到。

  可現場搜出來的蠟封殘片確實是中宮的制式,暗紅色蠟面上甚至隱約能辨認出半枚鳳紋邊緣。有人在用她的印殺宸王。

  「查。」皇后把這三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那內侍的膝蓋先軟了半寸。

  那一查便查出了東西,中宮掌印女官名下多了一筆來歷不明的銀錢,值守內侍的換班記錄被人改過兩處,連前日入庫的蠟封材料里都多了一盒來路不明的深紅色蠟塊。

  皇后看著那些被翻出來的線索,每一根都像有人替她提前拽好的線頭,指向的方向各不相同,可全部匯入同一個結論——

  有人在她的中宮裡鋪了一張網,這張網不僅針對宸王,也在針對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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