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記事冊

  郗月漓的指尖往桌上輕輕收了一下,說不認識,他肯定不信,說認識,以他的性子,轉頭就能拿這層關係去官場上給自己鋪路。

  「父親想知道什麼?」她反問。

  郗明遠的目光緊盯著她:「宸王殿下是天子近臣,掌天樞司,滿朝文武見了他都要低頭三分。」

  

  「他今日突然出現在郗府後巷,親手替你解了繩子,還說『下一次本殿親自來問罪』,漓姐兒,你告訴我,他是沖你來的,還是沖郗家來的?」

  郗月漓聽出他話里的弦外之音,他怕,一個宸王突然插手郗家家事,對一個在戶部熬了十幾年的官員來說,太危險了。

  「父親,」她避開那個問題,聲音穩住了,「宸王殿下今日幫的是我,不是郗家。如果父親想拿這層關係去官場上做什麼文章——我勸父親不要。」

  「我跟他不熟,今日之後他會不會再來,我也不知道,父親與其指望一個摸不透的人,不如先把自己府里的窟窿填上。」

  郗明遠的手指在帳冊封面上來回颳了兩下,像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鬆開手,往後靠進椅背里,語氣里的鋒芒收了幾分:「你倒會替我想。」

  她抬眸看他,燭火把她眼底那簇光映得亮了幾分:「宸王殿下若是再來,父親不必替我應什麼、許什麼,我的事,我自己處置。」

  郗明遠聽出來了郗月漓的意思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那雙在燭火里清冽如墨玉的眼睛,那話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女兒今天站在他面前,從頭到尾沒有求過他一句,她只是把帳冊攤開,把證據擺在桌上,把利害關係一條一條地捋清楚給他看。

  「罷了。」郗明遠別開眼,「宸王的事……我不問了,但你記住,他是天家的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你要是不想沾,就別讓人家再有第二次替你解繩子的機會。」

  這話說得含混,有幾分像警告,又有幾分像……提醒?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帳冊拿過來,揣進了袖中:「帳冊我留著,張嬤嬤的事我明天辦。」

  郗月漓坐在桌對面沒動:「莊子上呢?」

  郗明遠看著她,目光里有複雜的東西翻湧,最後他別開眼:「不去了,你好好待在錦弦院,誰再提送你去莊子,讓他來找我。」

  他轉身往外走,郗月漓的聲音追了上來,「父親,方氏明日一定會來問帳冊的事。父親想好怎麼說了嗎?」

  郗明遠沒回頭,手指在袖中攥緊,「我自己會處理。」

  郗月漓在父親走後,站到窗前遠眺,方氏今天吃了癟,明天一定會來探虛實。


  她忽然轉過身去,到桌前坐下,斟酌了許久才落筆。

  「明日方氏若來,必會試探父親對帳冊的態度,她不關心虧空,她只關心沈硯之翻帳冊這件事有沒有敗露。告訴青黛:盯著張嬤嬤今夜去哪、見誰、燒了什麼東西。」

  「九月十七,晴。沈硯之來退婚,我從石桌底下撿到一方帕子,繡著『芙』字。後來才知道,那帕子是他袖中落出來的。我當眾拿帕子質問,祖母准了退婚。」

  寫完這一頁她往後翻了一頁,繼續寫:

  「九月十八,陰。方氏送了百合羹來,裡面加了黃連。帳冊上發現三處虧空,七月二百兩、八月六十兩、九月一百二十兩。經手人都是張嬤嬤。」

  「我去前廳跟父親談過了,他答應不再提送莊子的事。」

  她又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懸著,墨滴將落未落,她想寫「我覺得有人在幫我」,可這幾個字落在紙上太傻了,傻得像瘋子的囈語。

  於是她換了種寫法:「我今日翻開帳冊時,手指自己摸到了紙頁邊緣的覆紙。那層紙貼得很隱蔽,我從前從未發現過。」

  「可今日我翻開的時候,好像有人提前把我的指尖引到了那個位置,因為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學會翻覆紙的,但我的手指記得。」

  她寫到這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個她記不住的「自己」,在替她做另一件事。

  「她」在留線索,在把她記不住的東西一點一點楔進她的骨頭裡,讓她就算忘了腦子裡的東西,身體還能往前走。

  郗月漓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翻到冊子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大字:

  「如果明天的我不記得今天寫了什麼,那就請你,翻到這一頁,從頭看一遍。」

  郗月漓盯著頭頂那片蛛網結滿的椽木,整個人僵了三息。

  原本睜眼應該會看見錦弦院的素色帳頂。

  可睜眼時入目的卻是橫七豎八的粗木柵欄,霉味混著潮濕的稻草氣灌進鼻腔,嗆得她猛地開始咳嗽。

  她的脊背抵著冷硬的泥牆,四肢還被麻繩縛住,動彈不得。

  她記得昨天晚上她坐在錦弦院的燈下翻帳冊,跟父親談完了話,他說」不去了」,他說「誰再提送你去莊子,讓他來找我」,她回屋之後還提筆寫了一本記事的冊子。

  然後呢?

  記憶在那裡斷掉了,她不知道中間隔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從錦弦院的燈下,來到了柴房。

  麻繩勒得她手腕生疼,她試著掙了一下,紋絲不動。


  「姑娘?」柴房門外傳來青黛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麼人聽見,「姑娘你醒了沒有?」

  「醒了。」郗月漓啞著嗓子應了一聲,「青黛,怎麼回事?我怎麼在這兒?」

  門外安靜了片刻,青黛似乎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哭腔:「姑娘,你……你昨天犯病了。你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她什麼都不記得,可她記得昨天傍晚跟父親談完之後,她雖然覺得累,但神志清晰、頭腦冷靜,她還在燈下寫了一篇日記,那會兒她哪裡像要犯病的樣子?

  」你說。」郗月漓閉上眼。

  青黛壓著聲音,斷斷續續地把昨晚的事說了出來。

  昨夜郗月漓沐浴洗漱之後便歇下了,一切看起來都很尋常,青黛守在耳房,半夜聽見主屋裡傳來響動。

  她披衣起來看,看見自家姑娘只穿著一身單薄中衣,正站在院中央,手裡攥著一根從花圃邊上折下來的枯枝。

  月光底下,郗月漓赤著腳踩在青石板上,神色淡漠到了極點,那雙眼睛半睜半闔,目光渙散但冷得嚇人,不像在看東西,像在等東西。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