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合羹

  方氏的指尖在袖中攥了一下。

  「母親,」郗月漓將帳冊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這六十兩的窟窿,不管是誰挖的,捅出去就是一筆郗府帳目不清的爛帳。」

  「父親在戶部當差,最怕的就是這種字眼。母親覺得,父親知道這件事之後,會先查那六十兩的去向,還是先查是誰把這本帳冊送到我手裡來的?」

  方氏沉默了三息,她的笑意重新盈滿了眼底,比方才更溫婉了幾分:「漓姐兒果然是長大了,會跟母親說這些了。好,帳冊的事母親回去查查看,許是管事記錯了,回頭補上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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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身,將青瓷盅往郗月漓面前推了推:「百合羹趁熱喝,涼了傷胃。」

  腳步聲遠去之後,郗月漓將百合羹端起來,揭開蓋子聞了一下,百合甜香里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苦味,像黃連。

  她把羹盅整個倒進了窗外的花壇里。

  百合羹養神,可黃連是催吐的。加了黃連的百合羹,喝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就要上吐下瀉,一個本就病弱的人經不起這麼折騰。

  郗月漓坐回桌前,她方才那番話,是拿六十兩的窟窿嚇住了方氏。可這只是暫時的,方氏回去之後一定會查,她必須趕在方氏查清之前,把這件事坐實到父親面前。

  傍晚青黛回來了,跑得滿頭是汗,腫著半張臉氣喘吁吁,「姑娘,查到了!八月修園子那筆銀子,張嬤嬤經手了兩家鋪子,一家是賣木料的『永昌號』,一家是賣漆料的『瑞豐行』。」

  「奴婢托人問了,永昌號的掌柜說張嬤嬤當時開了二百兩的票,可送到府上的木料只值一百四十兩。多出來的六十兩——」

  「被張嬤嬤吃掉了。」郗月漓接話,「瑞豐行那邊呢?」

  「瑞豐行更絕,張嬤嬤壓根沒從他們那兒買漆料,是拿的別家鋪子的舊漆充數,帳上記的三十多兩全進了她自個兒口袋。」

  郗月漓點了點頭,張嬤嬤經手修園子的採買,在木料上吃了六十兩的差價,又在漆料上吃了三十兩的虛帳。

  她將帳冊和青黛打聽的話寫成一張簡短的狀紙,吹乾墨跡,疊好揣進袖中。

  「青黛,去前廳請父親,就說我有要事稟報。」

  郗明遠到錦弦院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他今日被赫連璟那番話嚇得不輕,回到書房坐了一個下午都在琢磨,堂堂宸王,怎麼會替那個瘋丫頭出頭?

  更讓他不安的是,方氏方才過來委婉地提了一嘴:「老爺,漓姐兒今日精神頭不錯,還會看帳冊了呢。」

  看帳冊,一個離魂症的人看帳冊?莫不是有人教她看。


  他剛坐下,郗月漓就將那本帳冊攤開在他面前,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父親,八月修園子的帳有六十兩的虧空,張嬤嬤經手的木料票面二百兩,實際送到府上的只有一百四十兩的貨。」

  「漆料更是連帳都對不上,瑞豐行的老闆說張嬤嬤壓根沒買過他們的漆。」

  郗明遠看著攤開的帳冊和郗月漓手指的地方,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郗月漓又翻到七月那頁,揭開第二層覆紙:「七月祭祀用度,帳面三百兩,實際撥付一百兩。差二百兩。經手人,同一個人。」

  「九月採買,帳面二百兩,實際支用八十兩。差一百二十兩。經手人,還是同一個人。」

  三處虧空,四百兩,同一個經手人。

  郗明遠的臉色慢慢變了,他把帳冊拉近細看,越看眉心擰得越緊。七月、八月、九月,連續三個月同一個人的手腳,而他這個一家之主渾然不知。

  「你從哪發現的?」他盯著郗月漓。

  郗月漓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父親,我記不住昨天的事,但我醒著的時候能看、能算。」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分,「父親有沒有想過,沈硯之一個退了婚的外男,為什麼能進我的院子、翻我的帳冊?」

  「那天他翻的就是這一頁。他翻完之後第二天就退了婚,說『寧娶娼婦不娶瘋子』,父親不覺得巧嗎?」

  郗明遠的瞳孔縮了一下,一個外男進了內宅,翻了一本有虧空的帳冊,然後第二天就把婚退了。

  這整件事串起來,像一條被人事先拽好的線,方氏放人進來,沈硯之翻到證據,退婚堵嘴。

  如果郗月漓真的什麼都記不住,這個局就做成了,帳冊上的虧空會被沈硯之捏在手裡,成為日後拿捏郗家的把柄。

  「父親,」郗月漓的聲音不急不緩,「方氏放沈硯之進內宅這件事,我若明天忘了,沈硯之手裡捏著八月的帳目,隨時可以拿來敲父親的門。」

  「他退了婚,可他的嘴沒縫上,一個戶部官員的家眷私放外男入內宅翻帳冊,這話傳出去,父親在御史台面前怎麼交代?」

  方氏放沈硯之進來,這件事的嚴重性遠超過那四百兩的虧空。

  虧空是家醜,可以遮掩,但內宅私放外男是禮法問題,往大了說可以被參一本「治家不嚴、門風敗壞」。

  他一個在戶部熬了十幾年才爬上來的人,受不起這個。

  「你想說什麼?」郗明遠沉聲問。

  郗月漓將帳冊合上,不輕不重地推回他面前。


  「我想說方氏放沈硯之進我院子這件事,我可以不提,帳冊上的三處虧空我也可以不捅出去,方氏和張嬤嬤的面子我可以給她們留著,但——」

  她抬起眼,那雙眼在燭光里清得像冷泉:「從今往後,任何人再提送我去莊子,父親要親自替我擋回去。」

  「我不需要父親愛我、疼我、把我當什麼好女兒,我只需要父親記住我若走了,沈硯之手裡捏著什麼、方氏做過什麼、這帳冊里埋著什麼,到時候誰會替父親兜著?」

  郗明遠看著對面這個瘦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兒,她腕上還留著麻繩勒出的紅痕,臉色白得像紙,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平穩得像在念書,一個字都不打磕絆。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她記不住昨天的事,但如果他敢把她送走,那四百兩的虧空、方氏放外男入內宅的把柄,就會變成一顆隨時要炸的雷。

  「你這是在威脅我?」他眯起眼。

  「我是在救父親。」郗月漓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極淡,像窗紙上的燈影一晃就滅了。

  「宸王殿下……今日為何會出現在後巷?」郗明遠冷不丁地把話題轉到了赫連璟的身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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