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撿枯枝

  青黛喊了一聲「姑娘」,郗月漓沒應,她又喊了一聲,郗月漓忽然轉過頭來,那雙眼落在青黛臉上的一瞬間,青黛說她渾身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接著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郗月芙帶著兩個丫鬟、兩個家丁,大半夜過來找茬,說是老夫人院裡丟了一串珍珠,有人看見那串珍珠最後出現在錦弦院附近。

  郗月芙叉著腰站在院門口,大約是以為郗月漓已經歇下了,打算鬧出些動靜惹她「犯病」,好讓老爺親眼看看這個女兒瘋起來有多丟人。

  可她剛邁進院門一步,站在院子中央的郗月漓就動了。

  青黛說她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只看見月光底下那根枯枝一閃,郗月芙尖叫一聲捂住臉往後倒,枯枝尖端划過郗月芙的左頰,一道血口子從顴骨拉到下頜。

  郗月芙捂著臉摔在地上,血從指縫裡往外淌,哭得嗓子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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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家丁衝上來要按住郗月漓,枯枝在空中轉向,」啪」地抽在一個家丁的手背上,那家丁慘叫一聲縮回手,手背立刻腫起一道紫紅的稜子。

  另一個家丁抄起廊下的木棍要砸,郗月漓側身避過,枯枝從下往上挑,正挑在他手腕上,木棍「咣當」落地,那家丁捂著手腕蹲了下去,疼得額頭冒汗。

  兩個丫鬟嚇得癱在院門口,連跑都跑不動。

  青黛說她當時站在耳房門口,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

  她跟了自家姑娘六年,從沒見過姑娘打人,別說打人,從前被二姑娘推下台階,姑娘也只是自己爬起來拍乾淨裙子,連句重話都沒說過。

  可昨天晚上站在月光底下的那個人,手裡攥著枯枝、赤著腳、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而這一切只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郗月漓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手裡的枯枝脫手掉落,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臉朝下砸在青石板上,再也沒動。

  「後來呢?」郗月漓問。

  「後來方氏就來了。」青黛聲音更低了,「二姑娘捂著臉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方氏抱著二姑娘在院裡坐了小半個時辰,說『漓姐兒這是要殺了她妹妹啊』。」

  「後來老爺來了,看見二姑娘臉上的血,又看見地上那根枯枝,看了姑娘您一眼……就叫人把您綁了,關到柴房裡來了。」

  青黛的聲音抖了一下,「老爺說您瘋了,徹底瘋了,明天請太醫來看,要是治不好就……就……」

  就怎樣,她沒有說下去。但郗月漓已經猜到那後半句話是什麼了。

  柴房裡的光很暗,只有高處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來一道窄窄的天光。


  她被捆著手腳靠牆坐著,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泥牆,隱約能摸到髮絲間結了一塊硬痂,大約是昨夜倒下去時磕的。

  她不記得昨晚的事,一根枯枝,劃傷郗月芙的臉,打翻兩個家丁,然後栽倒。

  她聽見青黛描述那些動作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映不出來。可奇怪的是,她的身體有某種記憶。

  她的右手腕骨微微發酸,像是握過什麼過於沉重的東西。她的腰側有一道隱隱的鈍痛,像扭轉過一個超出日常幅度的角度。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就是這根昨晚攥著枯枝、快准狠劃傷庶妹臉的手,此刻連握拳都在微微發抖。

  這副身板太弱了,昨夜那陣爆發耗盡了它本就單薄的氣力。

  柴房外頭傳來腳步聲,青黛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方氏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溫柔柔的,像評彈里的唱詞。」青黛丫頭,你在這兒守著做什麼?怕你家姑娘跑了?」

  「夫人……奴婢……」青黛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讓開。」方氏說。語氣沒變,但兩個字壓下來,青黛的腳步聲便慌慌張張地退到了一旁。

  柴房的門被推開,日光從門外灌進來,方氏站在門口,背著光,秋香色的夾襖在逆光里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線。

  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人,穿著灰撲撲的道袍,蓄著山羊鬍,手裡搖著一面舊幡,幡上寫著三個字:「鎮魂安。」

  是個道士。

  郗月漓眯起眼適應那道光,她看著方氏,等她先開口。

  方氏跨過門檻走進來,低頭看著被捆在草堆里的繼女,目光在那道勒進腕骨的麻繩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漓姐兒,母親也是沒辦法。」方氏嘆息了一聲,「昨夜裡你做的那件事,府里都傳遍了。你妹妹的臉……大夫說就算養好了也要留疤。」

  她頓了一下,聲音里的溫度收了一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臉上留了疤,後半輩子怎麼嫁人?漓姐兒,你說,母親能不心疼嗎?」

  郗月漓知道這不是方氏來柴房的真實目的,如果只是質問和責罰,方氏不必帶一個道士來。

  方氏側過身,讓出身後那個山羊鬍道士。

  「這是從城外青雲觀請來的張道長。張道長專治離魂症,說是你這病,乃是邪祟附體,若不驅趕,將來還會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道士向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被捆在草堆里的郗月漓,手裡的幡晃了一下,幡上那三個字在昏暗的柴房裡晃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這位姑娘眉心發暗,印堂有黑氣盤踞,確是被邪物侵蝕之相。」道士捋著山羊鬍,語氣十分篤定。


  」若貧道沒看錯,昨夜之事,乃是邪物借姑娘之手逞凶。若不及時驅除,三日之內,邪物還會發作,屆時傷的就不是一個人了。」

  方氏站在道士身後,目光落在郗月漓臉上,那目光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她知道郗月漓記不住昨夜的事,一個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記得的人,如何反駁」邪祟附體」的說辭?她會茫然、會恐懼、會承認自己」有病」,然後乖乖任人擺布。

  一道符紙,一碗符水,綁在柱子上燒一燒,這丫頭就算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母親。」郗月漓終於開了口,「您方才說,妹妹的臉,大夫說會留疤?」

  方氏沒料到她接的是這句話,頓了一下才點頭:「大夫是這麼說的。」

  「那母親今日帶道長來,是想替女兒驅邪,還是想替妹妹出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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