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結婚紀念日1
日子過得很快文夏和蘇知周已經結婚快一年了,在一周年紀念日前幾天蘇知周接到去隔壁省參與研究的出差通知。
蘇知周本來想拒絕因為過幾天就是她和文夏的結婚一周年紀念日,她想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送文夏一個特殊的禮物,並且陪她過這個對於她們來說極其重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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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辦法,如果她拒絕了將會是一場不小的損失,她好像沒得選……
這天傍晚蘇知周坐在海邊,身旁放著幾罐已經空了的啤酒,她手裡還拿著一罐正在往嘴裡灌。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拂過臉頰,蘇知周把最後一口啤酒灌進喉嚨,鋁罐在手中被捏出細微的變形聲響。
她看著遠處的夕陽一寸寸沉入海平面,橘紅色的光芒在海面上鋪開一條搖晃的光路,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打碎了灑在水裡。
火燒雲從地平線一直蔓延到頭頂,燒得熱烈又短暫,像極了這一年來的日子——濃烈、滾燙、讓人捨不得眨眼。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變形的空罐,指腹摩挲過冰涼的鋁製表面,忽然輕聲開口,對著那片海,也對著自己。
「一年了。」
她的聲音被海浪聲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裡散開,飄向遠處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際線。
三天前接到的出差通知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胸口。
其實不是什麼非去不可的急事,只是一個學術交流會的參與邀請——對方是國內同領域頂尖的研究團隊,如果能過去合作半個月,對她正在攻堅的項目有不小的助益。
帶隊的前輩特意私下跟她說了,這次交流如果表現好,項目後續的經費審批會順利很多。
她沒辦法拒絕。
她很清楚,自己在這條路上走了這麼久,不能因為私事讓整個團隊的努力打折扣。
但她也清楚地記得,日曆上那個被紅色水筆圈出來的日期——下周二,她們結婚一周年的日子。
「一年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
她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她們還在為婚禮的細節焦頭爛額。
文夏挑婚紗挑到崩潰,把自己埋在沙發里哀嚎「再也不結婚了」,然後被她從沙發里撈起來,用吻堵住了所有抱怨。
婚禮那天下了點小雨,但儀式開始的時候天忽然放晴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正好照在文夏拖著婚紗走向她的那條紅毯上。
她記得文夏那天緊張得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記得自己伸手扶住她時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記得交換戒指時文夏的手指抖得差點戴不進去,記得那句「我願意」說出口時文夏眼底泛起來的水光。
所有的細節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現在她坐在一年前的同片海灘上,看著同一輪太陽沉入同一片海,手裡卻只剩下幾個空啤酒罐和一張三天後出發的機票。
蘇知周把那個變形的鋁罐放到身側的石頭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啤酒的微醺感正在緩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鈍的、卡在胸腔里的沉重。
她其實可以拒絕出差。
她很清楚,只要她開口,團隊裡的同僚都會理解——結婚周年紀念日,誰都不會在這時候說「你必須去」。
但她不能開這個口。
不是因為她怕別人覺得她不夠專業,而是因為她自己過不了自己那關。
她太清楚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了。
從大學時那個把自己封在殼裡的、對所有人都保持距離的蘇知周,到後來鼓起勇氣牽起文夏的手,到畢業後的拼搏,到終於能站在一個穩定的位置上有底氣說出「我來養你」。
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好不容易走到了現在,好不容易讓文夏可以安心地待在家裡寫她想寫的故事、過她想過的生活——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讓這一切出現任何裂縫。
但文夏會怎麼想?
蘇知周閉上眼睛,海浪聲在耳邊起伏,像某種古老的、永恆的呼吸。
她知道文夏不會生氣,甚至不會抱怨。
那個小傻子只會笑著把她送到門口,說「你去吧我等你回來」,然後一個人在家裡對著電腦發呆,對著冰箱裡那些她提前包好的餛飩數日子。
她太了解文夏了。
越是這樣,她越覺得心裡堵得慌。
「明明是我說要給她一個更好的未來的。」
她睜開眼,看著已經暗下去的海面,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揉碎。
「可連第一個周年紀念日都沒法陪在她身邊。」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家裡翻日曆的時候,文夏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日期,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她臉頰上貼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悶氣地開口:「是不是又要出差啊?你每次翻日曆翻到皺眉,就是要出差了。」
她當時喉嚨發緊,沒能立刻回答。文夏就那樣安靜地抱著她,等了好一會兒才說:「去吧,半個月而已。你回來的時候,我把周年紀念日的禮物補給你。」
「什麼禮物?」她當時問。
「不告訴你。」文夏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聲音帶著笑。
「你回來就知道了。」
她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禮物是什麼。
文夏最近確實藏了不少小動作——有時候下班回家會看到她慌慌張張地把什麼東西塞進抽屜,或者在電腦前啪地一下合上筆記本,轉過頭來對著她心虛地笑。
她之前沒太在意,以為只是新書稿的設定之類的東西,現在想起來,大概從很早就開始準備了。
蘇知周又伸手拿了一罐啤酒,拉開拉環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一聲,泡沫湧出來沾濕了她的手指。
她沒有急著喝,只是看著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海面,遠處有一艘夜航船的燈火在緩慢移動,像一粒落在黑色絨布上的星子。
「蘇知周。」她對著那片黑暗開口,聲音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
「你現在是真的被拿捏得死死的了。以前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你跑哪兒去了?」
以前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蘇知周,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她記得大學時候的自己,對所有人和事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禮貌、客氣、疏離,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文夏是第一個讓她願意把刀放下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讓她開始害怕「失去」這件事的人。
她害怕錯過文夏的每一個重要時刻。
害怕某天回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缺席了太多應該在場的時間。
害怕有一天文夏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問她「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我們在海邊說過什麼」的時候,她只能尷尬地搖頭。
她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在想什麼?」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知周酒醒了大半猛然抬起頭就看到了正笑眯眯看著她的文夏,她眼裡滿是她清晰的影子……
晚風裹著海水的鹹味掠過礁石,蘇知周眨了眨眼,確認眼前的文夏不是酒精帶來的幻覺。
那件淡黃色的連衣裙被海風吹得貼在小腿上,頭髮比傍晚出門時亂了點,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你……怎麼在這兒?」蘇知周的聲音有些啞,手裡的啤酒罐還沒來得及放下。
文夏彎下腰,湊近她嗅了嗅,然後皺起鼻子:「一個人喝了這麼多酒,還坐在海邊吹風——蘇知周,你幾歲了?」
「二十五。」蘇知周誠實地回答,酒勁讓她的腦子轉得比平時慢半拍。
「二十五歲的大人,會在下班後一個人跑出來灌啤酒?」
文夏在她身邊的石頭上坐下,伸手把那罐還沒喝的啤酒拿過來,放到自己夠不到的另一側。
「我沒有一個人跑出來——是你沒發現我出門了。」
蘇知周嘴硬了一句,但聲音沒什麼底氣。
「是我沒發現你出門嗎,蘇知周?你回家了嗎你就說你出門,你現在說謊已經不打草稿了是吧?」
文夏一把揪住蘇知周的耳朵擰了一下。
「啊,疼疼疼……夏夏別擰,我知道錯了……」
文夏嘆了口氣鬆開了蘇知周的耳朵。
「話說你怎麼找到我的?」
蘇知周說著伸手想擺弄腳邊那幾個空啤酒罐,卻被文夏搶先一步彎下腰,把罐子一個一個撿起來裝進事先準備好的塑膠袋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自家客廳的茶几。
「我打你電話你沒接。」文夏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其中一杯奶茶遞過去。
「去公司找你,你同事說你下午就走了,我想著你應該在這兒。」
文夏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杯奶茶遞給蘇知周。
蘇知周接過那杯奶茶,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和手指上殘留的啤酒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身上用馬克筆寫的「少糖」兩個字,喉結動了動,沒有立刻喝。
文夏也沒催她,安靜地在旁邊坐著,打開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向前方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海面。
夜航船的燈火已經遠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海浪聲還在持續地、規律地響著,像某種不需要回應就能一直持續下去的對話。
過了一會兒文夏放下手裡的杯子,偏過頭來看她:「所以你是打算在這兒坐到什麼時候?坐到潮水漲上來把你淹了?」
「坐到你來找我。」
蘇知周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啤酒浸泡過的低啞,但尾音微微揚起來,像是自己也被這句話逗到了。
「那萬一我不來呢?」
「那我就坐在這兒等你來,一直等。」
文夏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手裡那杯還沒喝的奶茶拿過來,插上吸管遞迴她嘴邊:「先喝一口。」
蘇知周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微微的甜和茶的回甘。
她咽下去的時候,文夏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淡淡的:「所以你在這兒愁了多久?一整個下午?」
「……差不多。」
「因為出差的事?」
蘇知周握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否認。
「我本來想拒絕的。」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但這次交流如果不去,項目下半年的經費可能會出問題。我……」
「我知道。」文夏打斷她,語氣依然平穩。
「你同事跟我說了,那個交流會很重要,去了對你項目有幫助。」
蘇知周偏過頭看她,海風把文夏鬢角的碎發吹得更亂了,她依然沒去理,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那條模糊的線上。
「那你還來找我?」蘇知周問。
「不來找你,讓你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喝到醉倒被海浪沖走?」文夏轉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
「然後讓全城新聞都播『知名物理學家深夜海邊醉酒失蹤,其妻痛不欲生』這種頭條?」
蘇知周被她這句話嗆了一下,差點把喝進去的奶茶噴出來:「……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事實。」文夏一本正經地看著她。
「蘇知周,你要是敢在海邊喝醉被沖走,我就把你的照片P成表情包發給你全公司的人,讓他們以後每次開會都拿你當屏保。」
蘇知周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她看著文夏那張在夜色里被月光照得輪廓柔和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卡了一整個下午的鈍重感,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夏夏。」她的聲音放軟下來。
「嗯?」
「你過來一下。」
文夏眨了眨眼睛,往她身邊挪了挪。
蘇知周放下手裡的奶茶,伸手把她拉近了一些,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髮出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對不起。」她的聲音抵著文夏的額頭傳過來,悶悶的。
「我應該直接告訴你的。不該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喝酒。」
文夏沒有立刻回答,安靜地讓她靠著。
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和蘇知周的頭髮攪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過了好一會兒文夏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早就知道了,上周你們組長給我打過電話,問我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說有個交流會一直沒定下來要不要去,問我知道不知道。」
蘇知周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給你打電話了?」
「嗯,他說你看上去挺糾結的,怕直接問你會讓你壓力更大,就來問我了。」文夏抬手理了理她被海風吹亂的衣領。
「我當時就跟他說了,讓他別催你,等你做決定。」
「然後我看你下班還沒回家,就知道你這傢伙來這了。」她頓了頓。
「蘇知周,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因為你要出差就生氣?」
蘇知周看著她,沒有回答。
「我不會生氣。」
文夏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海浪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濕潤印記。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跑你想跑的路,去抓住那些機會——我不會拖著你往後拽,我是你老婆,又不是你老闆。」
「可是今天……」蘇知周的聲音低下來。
「一周年,我本來……」
「我們還有好多好多個周年。」
文夏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過。
「一年而已,你回來之後我們再補過。你想怎麼補都行,我都陪你。」
蘇知周看著她,月光落在文夏眼底,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銀白色的亮光。
她忽然覺得自己下午那一整罐又一罐的啤酒喝得有些沒必要,明明這個答案從一開始就在那裡,等著她回來拿。
「好。」她開口,聲音帶著一點鼻音,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那我去了。半個月,回來補過。」
「嗯,半個月。」文夏鬆開她的臉,重新拿起那兩杯奶茶,把其中一杯塞回她手裡。
「現在回家吧,外面涼了。你晚飯肯定沒吃,我出門前熬了粥,回去熱一下就能喝。」
「你特意熬的?」
「不然呢?你以為我大晚上跑來海邊找你是為了什麼,為了和你一起吹風看月亮?」
蘇知周站起來,伸手把文夏也從礁石上拉起來。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沙灘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淺淺的銀白色,像有人把碎銀子灑了一地。
走了一段路文夏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蘇知周。」
「嗯?」
「你剛才說『回來補過』,想好怎麼補了嗎?」
蘇知周偏頭看了她一眼:「還沒,你想怎麼補?」
文夏想了想,目光落在遠處那片依然漆黑的海面上,聲音變得認真起來:「等你回來那天,我們再去一次我們之前去過一次的餐廳吧,就是海邊的那個露台。然後吃完飯我們沿著海邊走一遍,把去年走過的路再走一次。」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蘇知周注意到她握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著淺淺的白。
「好。」蘇知周說。
「那天你想走多久我就陪你走多久。」
兩個人沿著沙灘慢慢往上走,走到公路邊緣的時候,文夏忽然停下腳步,偏過頭來看她:「對了,你把酒瓶拿回來了嗎?」
蘇知周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只有那杯奶茶,空啤酒罐已經被文夏收進塑膠袋裡拎著了。
「我好像把那個變形的罐子落在礁石上了。」
「那明天再去撿吧。」文夏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走啦,回家喝粥。」
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沿著公路邊緣緩緩移動。
海風從身後吹過來,帶著潮水的氣息和夜晚的涼意,但文夏挽著她的手臂傳來的溫度正好填滿了那一點點空隙。
回到家的時候粥還是溫的。
文夏去廚房熱粥的時候蘇知周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個攤開的日曆本上。
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日期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用鉛筆寫的字,字跡是文夏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時候很隨意——「等你回來補過。」
蘇知周看著那行字,低頭笑了一聲,然後走過去把日曆本合上放進抽屜里,轉身走進廚房。
「粥好了嗎?」
「馬上——你先把外套脫了,上面都是海風的味道。」
「嗯,好。」
廚房裡暖黃的燈光亮著,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兩個人隔著一張不大的料理台各自站著,一個盛粥,一個遞碗,動作默契。
窗外的月光依然安靜地鋪在海面上,夜航船的燈火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海浪聲還在持續地、規律地響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半個月嗎,老婆?也許也不需要等半個月,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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