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一定會醒的

  ICU的走廊很長,白熾燈把整條通道照得慘白,像是沒有盡頭的甬道。

  蘇一州推著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知周坐在輪椅上,右手吊著繃帶,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邊緣。

  她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門上貼著醒目的紅色標識:「重症監護室,非請勿入。」

  「姐,到了。」

  蘇一州在門前停下,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蘇知周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扇門,看著門上那塊小小的玻璃窗,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白色的牆壁和藍色的帘子,但看不到文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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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U的護士站就在門邊,一個穿著淡藍色護士服的年輕護士抬起頭,看到蘇知周那副模樣,站起身來。

  「請問你是?」

  「我是文夏的……家人。」

  蘇知周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像是用砂紙磨過的。

  「我想進去看看她。」

  護士猶豫了一下:「探視時間已經過了,而且你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也不適合……」

  「求你了。」

  蘇知周打斷了她的話,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就看一眼,五分鐘就好。」

  護士看著那雙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見過悲慘的人進入ICU家屬在外面泣不成聲。

  她嘆了口氣:「行吧,但只能你一個人進去,而且不能待太久。」

  她走過去,推開了ICU的門。

  蘇知周從輪椅上站起來,動作很慢,右肩傳來的疼痛讓她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蘇一州想扶她,她搖了搖頭,撐著扶手自己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扇門。

  ICU里的燈光比走廊更柔和一些,是那種偏暖的白色,不會刺眼。

  房間不大,只有四張床,用藍色的帘子隔開,此刻只有最裡面那張床上有人。

  蘇知周走過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她終於看到了文夏。

  文夏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拉到胸口,身上連著好幾根管子——有輸液的,有心電監護的,還有一根從被子下面伸出來的、大概是導尿管的。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那根呆毛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瘦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

  眼睛閉著,睫毛微微垂落,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如果不是心電監護儀上那跳動的綠線和「嘀……嘀……」的聲響,蘇知周幾乎要以為她已經……

  蘇知周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她看著文夏那張蒼白消瘦的臉,看著那隻露在被子外面的、纏著紗布的手。

  那隻手很瘦,瘦得能看到骨節的形狀,指甲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粉色甲油——是她幫文夏塗的,在出租屋裡那個慵懶的午後。

  蘇知周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她伸出手,用那隻沒受傷的、纏著紗布的手,輕輕握住了文夏的手指。

  文夏的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像是握著一塊冰。

  「文夏。」

  她開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來了。」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像是某種回應。

  蘇知周在床邊坐下,把文夏的手貼在臉頰上,感受著那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溫度。

  「你知道嗎?你嚇死我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文夏的手背上。

  「你跳下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你有沒有想過,你死了,我怎麼辦?」

  「你有沒有想過,你答應過我的那些話,我全都當真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最後變成了無聲的哽咽。

  「你說過要一直陪著我的……」

  「你說過要陪我過以後每一個生日的……」

  「你說過……」

  她說不下去了。

  她把臉埋進文夏的掌心,肩膀劇烈地抖動,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打濕了白色的床單。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紅得像兔子的眼睛,鼻尖也是紅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她沒有擦眼淚,就那麼讓淚水掛在臉上,直直地看著文夏。

  「文夏,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從來沒有。」

  「我以為我什麼都不怕。」


  「我不怕一個人。」

  「不怕孤獨。」

  「不怕被人討厭。」

  「不怕考試不及格。」

  「不怕項目做不出來。」

  「可……我今天才發現,我怕你出事。」

  「我怕你疼,怕你哭,怕你難過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

  「我怕你……離開我。」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重新開口。

  「文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在十字路口,你撞進我懷裡,抬起頭看我的那一刻。」

  「我當時想,這個學妹怎麼呆呆的,好可愛。」

  「然後我的心跳就開始加速了。」

  「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我以為我不會喜歡任何人,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完一生。」

  「可是你出現了。」

  「你像一顆石子,掉進了我平靜的湖面,盪起了漣漪。」

  「然後那些漣漪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把我整個人都淹沒了。」

  「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人。」

  「也是最後一個。」

  她低下頭,在文夏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嘴唇貼在那片蒼白的皮膚上,停留了很久。

  「所以你不能死。」

  「你聽到了嗎?文夏,你不能死。」

  「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你要醒過來,用一輩子來還。」

  她的嘴唇從文夏的額頭移開,重新坐直身體。

  然後她愣住了。

  文夏的眼角,有一滴淚。

  很細很小的一滴,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沒入髮際線里。

  只留下一道淺淺的、亮晶晶的痕跡。

  蘇知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文夏?!」

  她俯下身,湊近文夏的臉,仔細地看。

  文夏的眼睛依然閉著,睫毛依然垂落,那根呆毛依然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


  但她的眼角,還有淚。

  新的淚,正在往外滲。

  「文夏!你聽得到我說話是不是?!」

  蘇知周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驚喜和顫抖。

  「文夏!你聽得到!你一定聽得到!」

  「文夏,你要是聽得到,就再給我一點回應!眨一下眼睛,或者動一下手指,好不好?」

  她緊緊盯著文夏的臉,一秒都不敢移開目光。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呼吸機一起一伏,發出輕微的「嘶……呼……」聲。

  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像是某種倒計時。

  但文夏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眨眼,沒有動手指,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回應」的肢體動作。

  只有那滴淚,從眼角滑落,在蒼白的臉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蘇知周等了很久。

  久到護士來敲門,說「探視時間到了」。

  久到蘇一州在門口輕聲叫她「姐,該走了」。

  她沒有等到第二個回應。

  但她沒有失望,因為她知道,文夏聽到了。

  文夏在等她,在努力,在掙扎著想要回到她身邊。

  「文夏,我明天再來看你。」

  她站起身,彎腰在文夏額頭上又落下一個吻。

  「晚安,文夏寶貝。」

  「明天見。」

  她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ICU。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文夏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裡,蒼白的臉,蔫蔫的呆毛,那隻纏著紗布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麼。

  蘇知周看著那隻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不是喜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期待,有希望,有恐懼,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不肯熄滅的篤定。

  文夏會醒的。

  她一定會醒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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