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都是我的錯

  遠處蘇一州與一群醫護人員沖了過來,蘇一州一馬當先,連滾帶爬的衝到了二人身邊。

  之後的醫護人員也是立馬檢查起二人的情況。

  「快!必須馬上送醫治療!」

  

  二人被一群人抬上擔架迅速送往天靈市第一人民醫院。

  ……

  急救中心的走廊里,白熾燈亮得刺眼,照得每個人的臉都蒼白如紙。

  蘇一州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的襯衫上有血——不是他的,是蘇知周手上流的血,剛才抱她上擔架的時候蹭上去的。

  還有沙,到處都是沙,頭髮里、衣服里、鞋子裡,怎麼都抖不乾淨。

  他的心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剛才醫生告訴他了二人的傷勢情況。

  蘇知周全身多處骨折與擦傷,最嚴重的是肩膀,已經脫臼,如果治療的再晚一點,可能就是組織壞死,嚴重可能要截肢。

  但是大體看來是沒什麼大礙,昏迷只是因為力竭與疲勞。

  而文夏就嚴重的多,各項指數都低於正常水平,加上長時間海水浸泡她的肺部已經被感染,身上更是有不同程度的傷,體內多處出血。

  雖然最後穩住了生命體徵,但是還是昏迷不醒,什麼時候醒來醫生也不清楚……

  蘇一州很苦惱,他該怎麼把這消息告訴蘇知周,蘇知周一定會瘋掉的,一定會!

  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蘇知周正在一場噩夢中掙扎。

  她覺得自己在一個很黑的地方。

  不是那種有邊界的、有盡頭的黑——而是一種無邊無際的、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感知的虛無的黑。

  她想動,動不了。

  想說話,說不出話。

  想睜開眼睛,眼皮像是被縫上了一樣,怎麼都睜不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累,累到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不真實。

  「文夏……文夏……」

  有人在叫文夏的名字。

  那個聲音很熟悉,熟悉到即使在這種虛無的、沒有記憶的狀態下,她也能認出來。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在叫文夏。

  【文夏在哪裡?文夏怎麼了?文夏為什麼不在我身邊?】

  這些問題像氣泡一樣從她腦子裡冒出來,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的,擠得她頭疼。

  她開始努力回憶——文夏,文夏在海里,她跳下去救她。

  然後呢?

  然後文夏被救上來了嗎?

  她活著嗎?

  她在哪?

  【文夏在哪?】

  蘇知周開始掙扎,想從這片黑暗中掙脫出去。

  但黑暗像膠水一樣黏稠,把她牢牢地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越掙扎,陷得越深。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她淹沒、吞噬、窒息。

  她感覺自己在往下沉,像文夏在海里那樣,身體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

  【文夏……文夏……】

  她在心裡叫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意識,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沒有被這片黑暗徹底吞沒。

  然後她看到了文夏。

  不是真的看到,而是像在做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無邊無際的空間裡。

  文夏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白色的病號服,頭髮散著,臉色蒼白。

  整個人看起來又瘦又小。

  「蘇姐姐。」文夏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

  蘇知周想衝過去抱住她,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文夏!」她喊,聲音在白色的空間裡迴蕩。

  「你過來,過來讓蘇姐姐抱抱。」

  文夏搖頭。

  「蘇姐姐,我要走了。」

  「走?去哪?」蘇知周的心猛地一沉。

  「去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文夏的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深的、更暗的東西。

  「蘇姐姐,謝謝你。」

  「謝謝你喜歡我,謝謝你對我好,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也是值得被愛的。」

  「但是你該放手了。」

  「不放!」

  蘇知周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尖銳得破了音。


  「我不放!」

  「文夏,你不許走,你聽到沒有!你不許走!」

  「你答應過我的,要一直陪著我。」

  「你答應過我的,要陪我過以後每一個生日。」

  「你答應過我的!」

  文夏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蘇姐姐,我騙你的。」

  蘇知周愣住了。

  「那些話,都是騙你的。」

  文夏的聲音依然很輕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蘇知周的心臟。

  「我不愛你,從來沒有愛過你。」

  「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為你對我好,只是因為我需要一個人依靠。」

  「現在我不需要了。」

  「所以我要走了。」

  「再見,蘇姐姐。」

  文夏轉身,朝那片白色的深處走去。

  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慢慢擴散、稀釋、消失。

  「文夏!」

  蘇知周撕心裂肺的吼叫,腳終於能動了。

  她朝文夏消失的方向狂奔,但那片白色像一面沒有盡頭的牆,不管她跑多快、跑多遠,都觸碰不到任何東西。

  「文夏!你回來!你不許走!你聽到沒有!」

  「文夏!!!」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白色空間裡迴蕩。

  蘇知周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燈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等視線慢慢清晰。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醫院特有的清冷氣息。

  耳邊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嘀……嘀……」聲,規律而單調,像某種倒計時。

  她躺在病床上,右手吊著繃帶,左手扎著輸液管。

  身上有好幾處地方在疼——肩膀、手、膝蓋、後背,每一處都在叫囂著,提醒她那些傷不是在做夢,是真實存在的。

  「姐!」

  蘇一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驚喜和如釋重負。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疼不疼?我去叫醫生!」

  蘇知周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天花板。

  沒有文夏。

  「文夏在哪?」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像是砂紙在玻璃上磨。

  蘇一州的腳步頓了一下。

  「文夏學妹在ICU。」

  蘇知周的心猛地一沉。

  「ICU?她怎麼了?她不是救上來了嗎?她怎麼了!」

  她掙扎著要坐起來,右肩傳來一陣劇痛,像有人用刀在剜她的骨頭。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又跌回病床上。

  「姐你別動!」蘇一州衝過來扶住她。

  「醫生說你右肩脫臼了,再拖下去手就廢了。你現在不能亂動,不然以後會留下後遺症的!」

  「文夏怎麼了!」

  蘇知周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指甲隔著衣服掐進他的肉里。

  「你告訴我,文夏怎麼了!」

  蘇一州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翻湧著恐懼和焦慮的冰藍色眼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姐,文夏學妹她……」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她情況很糟糕。醫生說,她好幾天沒吃好睡好,身體機能很差,加上跳海後長時間溺水,肺部有感染跡象,雖然現在已經穩定了,但還是昏迷不醒。」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嘀……嘀……」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救護車的鳴笛聲。

  蘇知周靠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蘇一州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散落下來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姐……」

  「你當時在哪?」

  蘇知周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平靜得可怕。

  蘇一州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當時在哪!」

  蘇知周猛地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暴怒。

  「我讓你守著文夏,你守到哪去了?!」

  「為什麼文夏會被周晴帶走?!」

  「你告訴我,你當時在哪!」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

  「姐,我當時……」

  蘇一州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蘇知周沒有給他機會。

  「你說啊!你當時在哪!你為什麼不守著她!」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趕到,她就死了!她就真的死了!」

  「你知不知道,她差點就死了!」

  「你知不知道!」

  「姐!」

  蘇一州的聲音也拔高了幾度。

  蘇知周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聽過弟弟用這種聲音跟她說話。

  蘇一州在她面前,從來都是那個吊兒郎當的、沒個正經樣的、被她欺負了也不敢還嘴的弟弟。

  但此刻,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幾近破碎的東西。

  「我當時在守著文夏學妹。」

  「然後進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說輔導員找文夏學妹有事,要帶她走。我說不行,我姐說了誰都不能帶走她。」

  「然後那兩個男的就把我按住了。」

  「那個女的把文夏學妹從床上拖下來,架著她就往外走。」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拼了命地掙扎,把那兩個男的甩開了,追出去的時候,她們已經上車了。」

  「我追著那輛車跑了兩條街,但沒追上。」

  「我想給你打電話,但手機在打鬥中丟了。」

  「我只能回去找,找了一圈沒找到,就想去找人幫忙。」

  「正好在路上碰到李雨桐她們,她們說你聯繫不上我,讓我快去導員辦公室說明情況。」

  「我一聽就知道出事了,沒去導員辦公室,直接去找你了。」

  「到了的時候,我聽到地下室有砸門的聲音,就衝下去了。」

  「門鎖了,我就用鐵絲撬開。」

  「然後就看到你在砸門,手上全是血。」

  「之後你就跑出去了,我在後面叫你你也沒聽見。」

  「姐……」

  蘇一州的聲音徹底啞了,眼淚從眼眶裡涌了出來。

  「對不起,是我沒守好文夏學妹。」

  「是我沒用。」

  「你打我吧,罵我吧。」

  「是我不好。」


  「對不起……」

  他低下頭,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蘇知周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暴怒一點一點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東西。

  「蘇一州。」

  「嗯……」

  「抬起頭。」

  蘇一州抬起頭,淚流滿面。

  蘇知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你的錯。」她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剛才是我太激動了,對不起。」

  蘇一州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蘇知周伸出手,用那隻沒受傷的、纏著紗布的手,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腦袋。

  「別哭了。」

  「一個大男人,哭什麼哭。」

  蘇一州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姐,你不怪我了?」

  「怪你有什麼用?」蘇知周收回手,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怪你文夏就能醒嗎?」

  「怪你那些事就沒有發生過嗎?」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日光燈亮得刺眼,白色的光在眼前暈開成一團模糊的光斑。

  「與其怪你,不如怪我。」

  「怪我太心軟了。」

  「我早就該把姜若雨的事處理好的。」

  「怪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她不敢動文夏。」

  「怪我……」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這世上沒有「早知道」。

  如果有早知道,她不會讓文夏一個人留在病房。

  如果有早知道,她不會讓蘇一州一個人守著文夏。

  如果有早知道,她不會在文夏最需要她的時候,不在她身邊。

  可惜沒有早知道。

  病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蘇知周看著天花板,蘇一州站在床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知周開口了。

  「蘇一州。」

  「嗯?」

  「帶我去看文夏。」

  蘇一州愣了一下:「姐,你現在不能動,醫生說你……」


  「帶我去看文夏。」

  蘇知周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蘇一州看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那裡面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固執的光芒。

  「好。」他點了點頭。

  「我去借個輪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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