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走馬燈
海浪聲很遙遠。
不是那種在沙灘上聽著的、帶著節奏的、讓人安心的海浪聲——而是隔著厚厚一層水的、沉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里震動的轟隆聲。
文夏的身體在往下沉。
海水裹住了她,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冰涼刺骨,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撫摸她的皮膚。
病號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沉甸甸的,把她往下拽。
她的頭髮散開了,在蔚藍色的海水中像一片飄搖的海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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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著眼睛。
海水刺得眼睛生疼,但她沒有閉上。
她看著頭頂那一片越來越遠的光——夕陽的餘暉透過海面折射成破碎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碎片在海水中漂浮、旋轉、漸漸遠去。
那些光斑越來越小,越來越暗,直至完全消失……
就像她的意識,一點一點地,被這片墨綠色的、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
【好冷……】
她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氣泡從她嘴裡湧出來,一串一串的,往海面上升去,升到高處就破裂、消散、歸於虛無……像她正在消散的生命力。
【好黑……】
海水灌進了她的鼻腔,帶著咸腥的味道和灼燒般的刺痛。
她本能地想咳嗽,但喉嚨里全是水,咳不出來,也吸不進任何空氣。
肺像是在燃燒,從裡面燒到外面,灼熱的疼痛和冰冷的海水交織在一起,讓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還是熱。
【好疼……】
意識開始模糊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模糊的感覺——而是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拉上了一道幕布,從四周向中間合攏,把光、把聲音、把所有的感知一點一點地擠壓出去。
幕布合攏得很快。
但足夠她看完一場漫長的、從出生到此刻的、名為「文夏」的電影。
她看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一天。
不是真的「看到」——嬰兒沒有記憶,但她就是看到了。
看到文禾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滿頭是汗,卻笑得像朵花。
看到沈知意站在床邊,握著文禾的手,那雙永遠清冷的眼睛裡泛著水光。
「是個女孩。」護士說。
沈知意接過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像捧著一件易碎品。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懷抱很穩很暖。
她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文夏。」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念一首詩,「你叫文夏。」
畫面跳轉。
她看到了三歲的自己,穿著印著小恐龍的睡衣,把麵粉撒了一地,說要堆雪人。
文禾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滿地的麵粉和一個小白人的自己,哭笑不得。
「知意,你快來看!」她喊。
沈知意從書房走出來,看到那個渾身雪白、只露出兩隻眼睛的小東西,嘴角彎了起來。
她蹲下身,伸手擦掉她鼻尖上的麵粉。
「雪人先生,你的鼻子掉了。」
三歲的她咯咯地笑,伸手去抱沈知意的脖子,在她臉上印下一個麵粉做的吻。
畫面又跳了。
五歲。
她爬到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騎在樹杈上,兩條小短腿晃啊晃,得意極了。
然後她往下一看——好高。
「哇……!」她哭了出來,「媽媽!媽咪!救命!」
文禾在畫室里聽到哭聲,畫筆都來不及放下就跑了出來。
沈知意從書房衝出來,拖鞋都跑掉了一隻。
「別怕,別動,媽咪上來接你。」
沈知意爬上樹,動作笨拙又小心,樹枝刮破了她的襯衫,她渾然不覺。
她把她從樹杈上抱下來,緊緊摟在懷裡。
「以後不許爬樹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嗯……」
她把臉埋進沈知意的頸窩,小聲說。
「媽咪,你別怕,我不會掉下去的。」
沈知意愣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溫柔得不像話。
「好,媽咪不怕。」
七歲。
她上小學了,背著新書包,穿著新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緊張得手心出汗。
「媽媽,我可以不去嗎?」她拉著文禾的衣角,聲音小小的。
「為什麼呀?」
「我怕……怕同學不喜歡我……」
文禾蹲下身,雙手捧著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文夏,你聽媽媽說。這世界上,總會有人喜歡你,也總會有人不喜歡你。這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錯。」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喜歡你的人,自然會留下來等你。」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知意站在旁邊,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如果有人欺負你,告訴媽咪。媽咪幫你教訓他們。」
「嗯!」
她笑了,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學校,那根呆毛在陽光下歡快地晃著。
十四歲。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女生。
不是喜歡某一個具體的女生,而是那種朦朧的、模糊的、讓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感覺。
她開始看百合小說,開始寫百合小說,開始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裡,構建一個兩個女生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的美好天地。
她把那些小說寫在日記本里,鎖在抽屜里,以為那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十五歲。
她第一次在書里寫到了接吻。
寫完之後,臉紅了一整天,飯都吃不下。
文禾以為她生病了,伸手摸她的額頭。
「沒發燒啊?」
「我沒事!」她把臉埋進碗裡,耳朵紅得能滴血。
沈知意坐在對面,端著茶杯,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但那天晚上,文夏的書桌上多了一本書——不是她寫的那些小說,而是一本正經的、關於青春期心理健康的科普讀物。
書里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是沈知意清雋的字跡:
「喜歡誰都可以,只要是真心。」
文夏盯著那張便簽紙看了很久,然後把書收進了抽屜最裡層,和她的日記本放在一起。
十六歲。
高中。
她遇到了周晴……
周晴坐在她後排,第一天就主動跟她說話。
「你好呀,我叫周晴。你叫什麼?」
「文……文夏。」
「文夏?好好聽的名字。我們做朋友吧?」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們做朋友吧」。
她高興得一整晚沒睡著,在床上翻來覆去,那根呆毛興奮得直晃。
第二天她頂著黑眼圈去了學校,周晴看到她笑了。
「你怎麼跟熊貓似的?」
「我……我失眠了……」
「想我想的?」
文夏的臉紅了,周晴笑得更開心了。
那時候她覺得,周晴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她可以跟她分享一切——開心的事、難過的事、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誰都不能說的秘密……
於是她說了。
她把自己寫的百合文給周晴看。
「哇,你好厲害!」周晴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寫的嗎?」
「嗯……」她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指,「你別告訴別人啊。」
「當然不會!我們是朋友嘛!」
呵呵,她信了……
呵呵,她以為,朋友之間是可以分享秘密的。
呵呵,她以為,朋友之間是不會互相傷害的。
呵呵,她以為……
十七歲。
她的秘密被全校知道了
「就是她啊,寫那種色情小說的。」
「好噁心啊,兩個女的怎麼能在一起。」
「她是不是有病啊?」
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嗡地,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趕不走,逃不掉。
她走過走廊,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她走進教室,原本熱鬧的說話聲會突然安靜下來。
她坐在座位上,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後背上,密密麻麻的,扎得她渾身是洞。
那些洞在漏風,風從洞口灌進來,涼颼颼的,怎麼都堵不住。
她想找周晴。
「周晴,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周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女生。
「因為你噁心。」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她的心臟。
「我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誰要跟你這種變態做朋友?」
周晴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把鋒利的刀,把她們之間那根名為「友誼」的線,一刀兩斷。
文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空無一人了,只有夕陽從窗戶湧進來,在她腳下鋪開一片橘紅色的光。
那片光很暖,但她感覺不到溫度。
十八歲。
她第一次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在深夜。
臥室的燈早就熄了,媽媽和媽咪應該都睡著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逐漸加粗的呼吸聲,覺得它好遠好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進衛生間,關上門,沒有開燈。
黑暗中,她摸索著找到了那把修眉刀。
刀刃很薄,很鋒利,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袖子挽起來,露出左手手腕。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蒼白的手臂上,能看到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像一張細密的網,覆蓋在那些舊的、已經變成白色的疤痕上。
那些疤痕是她的日記本。
每一道都是一句話——好疼,好累,不想活了,為什麼是我。
她把刀刃貼上皮膚,冰涼的金屬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後她用力。
刀刃劃開皮膚的那一刻,她感覺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輕鬆。
像是有什麼東西隨著血液從那個傷口裡流了出去——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那些讓她夜不能寐的東西,那些她想說又說不出口的東西。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流,滴在白色的瓷磚上,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滴答聲。
她看著那些血,覺得很美。
紅得那麼鮮艷,那麼熱烈,像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那種生命力。
「文夏!」
衛生間的門被推開了。
沈知意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散亂,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目光落在文夏流血的手腕上,那雙永遠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媽咪……你怎麼來了……」
文夏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又虛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沈知意沒有回答。
她衝過來,一把抓住文夏的手腕,另一隻手扯下毛巾,緊緊纏住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
動作很用力,用力到文夏覺得手腕要斷了。
但沈知意的手在發抖,文夏從來沒有見過沈知意發抖。
沈知意是她的山,是她的堡壘,是她以為永遠不會倒塌的東西。
但此刻,那座山在搖晃,那座堡壘在開裂。
因為她……
「對不起……」
文夏的眼淚涌了出來。
「媽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疼了……」
「我知道。」
沈知意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穩。
「我知道你疼。所以媽咪來了。」
她把文夏抱進懷裡,緊緊抱住。
文夏把臉埋在她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媽咪……我不想死……」
「我知道。」
「可是我好疼……真的好疼……疼得受不了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沈知意閉上眼睛,下巴抵在文夏頭頂,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文夏的頭髮上。
「媽咪和媽媽都知道。所以媽咪和媽媽都會幫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難,我們都會幫你。」
「你不是一個人。」
「文夏寶貝,你不是一個人。」
從那天起,文夏開始了漫長的治療。
吃藥,看心理醫生,吃藥,複診,吃藥,調整藥量,吃藥。
那些藥片五顏六色的,有白的、有藍的、有粉的,放在手心裡像一小把糖果。
但味道不是甜的,是苦的,是從喉嚨苦到胃裡、從胃裡苦到心裡的那種苦。
她每天都吃,一天兩次,一次好幾片。
吃藥的時候不能喝水,因為醫生說會影響吸收。
她就那麼乾咽,一片一片地,讓那些苦味在喉嚨里化開,像是在懲罰自己。
治療的效果很慢。
慢到她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好了。
慢到她覺得那些藥片只是在延長她的痛苦,而不是在治癒它。
但她沒有停下來。
因為她答應過媽咪和媽媽——「我不會再自殺了。」
她答應過,所以她活著。
不管多痛苦,多絕望,多不想活了——她都活著。
因為她答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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