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墜落

  周晴看著文夏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她原本的計劃是讓文夏崩潰,然後放了她,讓她自己找地方自殺。

  這樣就算警察查起來,也查不到她頭上。

  但現在……

  現在文夏的反應,讓她覺得事情好像超出了她的控制。

  「你……你別亂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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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放了你,你回去好好休息,過兩天就沒事了。」

  「沒事了?」

  文夏輕輕笑了一聲。

  「怎麼可能沒事呢?」

  「從高中到現在,從來沒有『沒事』過。」

  「每一天都是事,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以為……蘇姐姐來了,能幫我把山搬走。」

  「可是她搬走的,只是其中幾座。」

  「剩下的那些……」

  「還得我自己扛。」

  「我扛不動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小,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真的扛不動了。」

  「周晴,你幫我一個忙好嗎?」

  周晴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什麼忙?」

  「幫我把繩子解開。」

  周晴猶豫了。

  這是她計劃里的最後一環——解開文夏的束縛,然後離開,讓文夏自己選擇死亡。

  但此刻文夏的反應,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太配合了,配合得讓人心裡發毛。

  「快點。」

  文夏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不然等會兒我就不想死了。」

  周晴被文夏那句「不然等會兒我就不想死了」徹底激怒了。

  她一把揪住文夏的頭髮,將那張蒼白消瘦的臉拽到自己面前。

  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翻湧著暴怒和屈辱——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被她踩在腳下的人,敢用這種命令的口吻跟她說話?

  「你以為你是誰?」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厲。

  「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文夏沒有回答,那雙空洞的眼睛甚至沒有看她,只是茫然地望著某個不存在的點,像是靈魂已經離開了這具軀殼,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皮囊還留在這裡。

  她的沉默像一把火,澆在周晴本就燃燒的怒意上。

  「砰!!」

  一拳砸在文夏的腹部。

  文夏的身體猛地蜷縮起來,像一隻被踩了肚子的蝦,悶哼了一聲,嘴角溢出一絲涎水,但她的眼睛依然空洞,依然沒有看向周晴。

  「你啞巴了?說話!」

  周晴又是一拳,這次砸在她的肩膀上。文夏的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輪椅晃了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你憑什麼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嗯?你憑什麼?」

  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落在文夏的背上、肩上、手臂上、腿上。

  每一拳都帶著周晴壓抑了這幾年的恨意,每一腳都踩著她對自己不幸命運的不甘。

  文夏沒有還手,也沒有還口。

  她就那麼蜷縮在輪椅上,任由那些拳腳落在自己身上,像一隻被暴風雨摧殘的破布娃娃,無聲地承受著一切。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疼的那種抖,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止不住的、像是要把自己抖散架的顫抖。

  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雙空洞的眼睛依然望著虛空,嘴角甚至還掛著一個淡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哭,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定義的表情。

  那是某種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跟這個世界做最後告別的東西。

  「你看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

  周晴打累了,喘著粗氣,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輪椅上的文夏。

  文夏的病號服被扯得歪歪扭扭,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處那個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草莓印——是蘇知周留下的,在出租屋裡那個瘋狂的夜晚。

  周晴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記上,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這什麼?你那個蘇姐姐留下的?呵,她還挺會玩。」

  她伸出手,指甲掐住那枚印記,用力一擰。

  文夏的身體猛地一顫,從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痛呼,但很快就壓了下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疼嗎?」周晴鬆開手,看著那塊皮膚被她掐得發紅、發紫,滿意地笑了。

  「疼就對了。你這種賤人,就該疼。疼了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目光在文夏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那雙空洞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讓她煩躁。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求饒,甚至連恨都沒有——只有一片荒蕪的、寸草不生的虛無。

  像是這個人已經死了,只剩下一具還會呼吸的軀殼。

  「你真沒意思。」

  周晴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文夏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連叫都不會叫,打你跟打沙包似的。」

  她彎腰,開始解文夏手腕上的繩子。

  繩結打得很緊,她解了好幾秒才解開第一根。

  文夏的手腕露出來,上面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膚被磨破了,滲出細密的血珠,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周晴看都沒看那些傷痕,繼續解第二根。

  手腕、腳踝——所有的束縛都被解開了。

  文夏癱在輪椅上,像一攤被抽走了骨頭的肉,軟綿綿的,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

  「行了。」

  周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燃。

  煙霧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刺鼻的焦油味。

  「我走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轉身,一瘸一拐地往遠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文夏。

  夕陽在她身後鋪開一整片金紅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扭曲的黑蛇,在沙灘上蜿蜒。

  「文夏。」

  她吐出一口煙,嘴角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下輩子,別寫百合文了。也別喜歡女生。當個正常人,不好嗎?」

  她沒有等文夏回答,轉身繼續走。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聲和海浪聲中。

  文夏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面對著大海。

  夕陽正在下沉,半邊已經沒入了海平面以下,剩下的半邊把最後的光芒毫無保留地灑向人間。

  海面被染成了金紅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層碎金。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和深秋特有的涼意,吹亂了文夏的頭髮。

  文夏緩緩站起身,腿腳還有些顫抖,看著遠處的景色她只覺得鼻子一酸。

  【原來死前,我還可以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

  文夏順著路邊的欄杆緩緩走著,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十幾分鐘。

  最終,她在一處欄杆停下,往下看去,這一塊沒有突出來的礁石,掉下去應該不會因為撞到礁石而疼死。

  她小心翼翼的翻過欄杆,背對著大海,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的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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