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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那條路上,沒有我……

  文夏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激醒的。

  不是冷的那種寒意,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噬她骨髓的那種寒意。

  那寒意像一隻手,從她的腳底開始,沿著血管、神經、骨骼,一路向上蔓延,經過小腿、膝蓋、大腿、小腹、胸口,最後抵達心臟。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人用力攥住了,又猛地鬆開。

  她醒了……

  

  眼睛睜開的那一瞬間,眼前是一片黑暗。

  有什麼東西蒙住了她的眼睛,布料粗糙,帶著一種陌生的、難聞的氣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抹布。

  她想伸手去扯那塊布,但手動不了。

  手腕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粗糙的、冰涼的、像是繩子的東西,緊緊地勒著她的皮膚,勒得她手腕發麻,指尖發涼。

  她想動腳,腳也動不了。

  腳踝也被固定住了,同樣的繩子,同樣的冰涼,同樣的勒得她發疼。

  她想說話,嘴巴沒有被封住,但喉嚨幹得像著了火,嘴唇乾裂起皮,舌頭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又澀又疼。

  「唔……」

  她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那聲音在空氣中迴蕩了一下,然後消散在黑暗中,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漣漪就消失了。

  沒有人回應她。

  「有人嗎……」

  她又試了一次,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剛才大了一些。

  依然沒有人回應,只有風的聲音。

  風從某個方向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是海風。

  文夏的腦子開始慢慢運轉起來,她記得自己在校醫院的病房裡。

  蘇一州學長坐在床邊,她喝了幾口粥,然後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

  然後……就沒有了。

  像是有人把那段記憶從她的腦海里剪掉了,只剩下空白的、什麼都沒有的、讓人心慌的虛無。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哪裡?

  蘇姐姐呢?

  蘇姐姐在哪裡?

  這些問題像氣泡一樣從她腦子裡冒出來,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的,擠得她頭疼。

  她想喊蘇知周的名字,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的聲音,不是海浪的聲音,而是一個人的聲音。

  從她身後傳來的,沙啞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笑意。

  「醒了?」

  文夏的血液凝固了。

  這個聲音……

  她太熟悉了。

  這個聲音,她在夢裡聽到過無數次,每次都會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這個聲音,是她的噩夢。

  「周……周晴……」

  她的聲音在發抖,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怎麼會在這裡?」

  周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越來越近。

  文夏能聽到她的腳步聲——沉重的、拖沓的、每一步都帶著一個極輕微的摩擦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了。

  文夏能感覺到有人蹲在了她面前,能聞到一股氣息——廉價的、刺鼻的香水味,混合著菸草和汗液的氣息。

  那股氣息撲面而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想我了沒有,文夏?」

  周晴的聲音帶著笑意,但那笑意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冰冷的、壓抑了太久的、近乎病態的怨恨。

  「我好想你啊。」

  「想你想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

  「每天都在想你什麼時候死,想你怎麼還不死。」

  「想你這個害我被退學、被打斷腿、被毀了一輩子的賤人,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活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文夏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從手指開始,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人。

  那種熟悉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又涌了上來,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害你……這是你罪有應得……」

  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哭腔。

  「我怎麼就罪有應得了?!」

  周晴打斷了她的話,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

  「我先對不起你?我先傷害你?我先把你推進深淵?」

  「文夏,你搞清楚,是你先寫那些噁心的東西的。你不寫,我會說出去嗎?」


  「我沒有錯!」

  「錯的是你!」

  「是你自己變態,是你自己噁心,是你自己不該存在!」

  文夏的眼淚從眼罩下面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她的病號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拼命搖頭,那根呆毛在風中瘋狂晃動。

  「寫百合文沒有錯……喜歡女生沒有錯……」

  「我沒有錯……」

  「閉嘴!」

  周晴的聲音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文夏臉上。

  「你沒有錯?你沒有錯為什麼會被排擠?為什麼會被孤立?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願意跟你做朋友?」

  「因為你有問題!」

  「文夏,你有問題!」

  「你是一個變態,一個噁心的人,一個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文夏的太陽穴。

  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在裂開,那些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碎片,在這一刻重新碎裂,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最後變成了無聲的唇語。

  「求求你……不要說了……」

  「為什麼不說?」

  周晴的聲音依然帶著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殘忍的、近乎施虐的快意。

  「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你不信?」

  「那我給你聽點東西。」

  文夏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按鍵聲,然後是一個聲音從某個電子設備里傳出來。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是蘇姐姐的聲音。

  是蘇姐姐的聲音,但說的內容,她從來沒有聽過。

  「姜若雨,我愛你。」

  「不……愛……文夏」

  文夏的大腦「嗡」了一聲。

  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引爆了一顆炸彈,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在這一刻全部被炸成了碎片。

  碎片在空中飛舞,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每一片碎片上,都映著蘇知周的臉。

  蘇知周在笑,蘇知周在看她,蘇知周在牽她的手,蘇知周在親她,蘇知周在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然後那些笑容、那些目光、那些觸碰、那些承諾,全部碎成了粉末,散落在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了。

  「你聽清楚了嗎?」

  周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你的蘇姐姐,說她愛姜若雨,不愛你了。」

  「她親口說的,有錄音為證。」

  「你還信她嗎?」

  文夏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話。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一個破風箱。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抖,像是要把自己抖散架。

  「不信?」

  周晴的聲音又響起來。

  「那我再給你看點東西。」

  蒙著眼睛的布被扯掉了。

  光線猛地湧進來,刺得文夏的眼睛一陣劇痛。

  她眯著眼,眼淚止不住地流,視線一片模糊。

  等視線慢慢清晰,她看到了周晴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看到了她嘴角那個冰冷的、扭曲的笑容。

  還有她手裡的手機屏幕——一張照片。

  照片裡,蘇知周站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襯衫已經脫掉了,只剩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

  她的頭髮有些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空洞地看著鏡頭。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文夏的呼吸停止了。

  「還沒完呢。」

  周晴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切換到下一張照片。

  蘇知周在親姜若雨的額頭。

  嘴唇貼在那片光潔的皮膚上,眼睛閉著,睫毛微微垂落。

  那張臉依然好看得不像話,但文夏從未見過蘇知周露出過那種表情——不是溫柔,不是寵溺,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的、近乎麻木的順從。

  文夏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了,然後猛地一擰。

  那種疼,不是被刀割的那種尖銳的疼,也不是被重擊的那種沉悶的疼。

  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緩慢的、像是鈍刀子割肉一樣的、讓人想尖叫又叫不出來的疼。

  「看清楚了嗎?」

  周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笑意。


  「你的蘇姐姐,在親別人。」

  「親的還不是你。」

  「你猜,她們接下來會做什麼?」

  文夏的瞳孔開始渙散。

  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光一點一點地熄滅,像是有人在她眼睛裡拉上了一道厚重的黑色窗簾。

  「文夏?」

  周晴的聲音變得有些不確定了。

  「文夏,你聽到了嗎?」

  文夏沒有回答,她開始耳鳴,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開始模糊起來,意識在清醒與渙散間不斷轉換……

  她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那些字像一把把刀,從她的耳朵里鑽進去,順著血管遊走到她的四肢百骸,把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割開、切碎、碾成粉末。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輕輕的,像是風吹過枯葉。

  但聽在周晴耳朵里,讓她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笑聲不對。

  那不是正常的笑,不是悲傷的笑,不是憤怒的笑,不是任何一種她能理解的笑。

  那是某種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從地獄最底層傳上來的笑。

  「文夏?」

  周晴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安。

  「你笑什麼?」

  「我笑……」

  文夏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笑我自己。」

  「我以為……終於有人愛我了。」

  「我以為……我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了。」

  「我以為……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是……」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是她不愛我!」

  「她從來沒有愛過我!」

  「她只是在同情我,可憐我,施捨我!」

  「她是蘇姐姐……不是我的蘇姐姐……」

  「從來都不是……我真傻,真傻!」

  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不停地、像是開了閘的洪水。

  那根呆毛軟塌塌的趴在頭頂,像是霜打的茄子。

  「文夏……」

  周晴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她原本的計劃是讓文夏崩潰,讓文夏絕望,讓她自己走向死亡。

  但此刻文夏的反應,讓她覺得有些……不安。

  那種不安不是對文夏的心疼或同情,而是對某種她無法控制的、超出預期的東西的恐懼。

  文夏的瞳孔徹底失去了焦距。

  那雙澄澈的眼睛裡,不再有任何光芒。

  不再有期待,不再有希望,不再有愛,不再有恨。

  什麼都沒有了……

  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裡點燃了一把火,把那裡面的一切都燒成了灰燼,只留下一片荒蕪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周晴。」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嗯?」

  「你恨我嗎?」

  周晴愣了一下。

  「恨。」

  「那你現在滿意了嗎?」

  周晴又愣了一下。

  她看著文夏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消瘦的臉,看著那不帶絲毫感情的笑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但那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

  「滿意。」

  她聽到自己說,聲音有些發緊。

  「文夏,你知道嗎?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很滿意。」

  「滿意就好。」

  文夏的嘴角的弧度又多往上彎了彎。

  那不是笑,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告別什麼的東西。

  「謝謝你。」

  周晴的眉頭皺了起來:「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看清了一切。」

  文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配被愛。」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活著,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該走了。」

  周晴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想做什麼?」

  「沒什麼啊。」

  文夏歪了歪頭,那根呆毛輕輕晃了一下。


  「我就是想,休息一下。」

  「太累了。」

  「活得太累了。」

  「從高中到現在,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怕。」

  「我以為……遇到蘇姐姐之後,就不用再走了。」

  「可是……」

  她頓了頓,嘴角那個淡淡的弧度又浮了上來。

  「可是路還是得我一個人走。」

  「蘇姐姐……不,蘇知周……她有她的路要走……」

  「那條路上,沒有我……」

  (馬上就要結束刀子了,各位覺得怎麼樣呢?是不是還好?我就說嘛我寫的刀子一般。)

  (好啦,多謝最近各位讀者的喜歡,催更多多的,更新多多的(⑉°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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