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社會規則

  第126章 社會規則

  二樓雅間燭火搖曳,火苗偶爾跳動兩下,將屋內二人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先前張山隨口一句,並未將宋江派遣細作的舉動放在心上。

  

  吳用嘴唇微張,原本還打算再多勸諫幾句,細細剖析宋江的野心與隱患,提醒寨主多加防備。

  話到嘴邊,還未等他出聲,張山已然率先開口,轉移了話題。

  「此番趕路前往鄆城,我結識了一位好漢,此人名叫武松,性情仗義,一身拳腳武藝冠絕旁人。」

  張山背靠椅背,指尖輕叩桌面,姿態慵懶隨意。

  「我打算給他在鄆城縣衙謀一份差事,都頭也好,其餘職位也罷,加亮先生,你那邊可有可行門路?」

  吳用聞言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下意識脫口反問。

  「寨主是打算將這位武松兄弟,安置在縣衙之內,做咱們山寨的內應?」

  在他看來,寨主費心費力,專門為一個陌生人打通官府關節,唯一的目的,便是安插眼線,布局城官場。

  張山聽到這話,低低笑出聲來,搖了搖頭。

  「不過區區縣城都頭而已,談何內應。」

  「我單純只是想送他一份安穩差事,別無其餘算計。」

  吳用眉頭微蹙,一時間沒能跟上張山的思路。

  他揣摩不透自家寨主的心思,但也沒有多問,直言告知城內如今的官職空缺。

  「回寨主,眼下鄆城縣兩名都頭職位並無空缺,縣衙如今唯獨空出一個當牢節級的位置,知縣時文彬遲遲沒有敲定人選,一直懸著待價而沽。

  「近日雷橫雷都頭,也在暗中活動,想要調任這個職位。」

  張山面露不解:「放著現成的都頭不做,雷橫為何非要爭搶節級一職?

  吳用端起桌上涼茶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節級掌管牢獄囚犯,油水豐厚,平日裡極少需要外出緝盜,風險遠低於都頭。」

  「再者,咱們梁山盤踞水泊,威懾周邊州縣,雷橫此人素來貪生怕死,心生怯意,不願日後帶隊出城廝殺。」

  張山瞭然點頭:「既然如此,這件事便交由先生全權處理。上下打點所需的金銀,直接從山寨公庫支取即可。」

  說到這裡,他特意叮囑一句。

  「對了,武松目前尚且不知你的真實身份,你照常以縣衙官吏的身份與他接觸即可。


  「」

  「寨主放心,這點分寸,屬下自有拿捏。」

  吳用拱手應下,臉上笑意從容。

  對他而言,這件事壓根算不上難題。

  蟄伏縣衙多日,他早已徹底摸透大宋底層官場的運行規則,心底甚至生出幾分莫名的失望。

  看似森嚴的官僚體系,剝開外皮之後,內里終究逃不過一個「利」字。

  只要有足夠的金銀錢財,天底下九成的麻煩,都能輕易化解。

  天子身居廟堂,尚且貪戀財貨,願意接受臣下供奉;

  蔡京、高一手把持朝政,賣官鬻爵更是常態。

  上樑不正下樑歪,底下州縣官員,自然更是有樣學樣。

  夜色漸深,屋外晚風凜冽。

  吳用不再久留,辭別張山,借著漆黑夜色悄然離去,著手籌備後續事宜。

  待雅間只剩自己一人,張山命人將等候在樓下的武大、武松兄弟二人喚上樓。

  張山自光落在武松身上,語氣平和。

  「二郎,我今日便送你兄弟二人到此,明日天亮之後,自會有人接應你們入城,幫你們置辦宅院,安家落腳。」

  「至於縣衙差事的事情,我已經讓人著手安排,還需稍等幾日,切勿心急。」

  話音落下,張山轉頭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武大,笑著問道:「武大哥,這般安排,你可還滿意?」

  武大十指緊緊攥在一起,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人這般平等對待他,一口一句武大哥,禮遇有加。

  這份善意,讓他手足無措。

  「相公太過客氣,我兄弟二人皆是山野粗人,相公屢次出手相助,這份大恩大德,我兄弟無以為報。」

  武大深呼吸一口氣,轉頭拉扯了一下武松的衣袖,沉聲說道:「二郎,過來,你我兄弟一同給恩人磕個頭。」

  話音落罷,武大率先雙膝跪地。

  武松二話不說,緊隨兄長身後,俯身跪拜在地。

  山東地界自有本土禮數:祭拜先祖亡人,叩首三次;答謝在世貴人長輩,單叩一頭,以示最重敬意。

  兩聲沉悶的落地聲在屋內響起,兄弟二人規規矩矩,磕了一個響頭。

  張山安坐座椅之上,坦然受下這份大禮,沒有半分推脫。

  心結至此徹底了結。

  解決完武氏兄弟的安置問題,他也能卸下心中最後一點顧慮,專心習武,處理梁山內部繁雜事務。


  片刻後,張山沒有在城外酒樓留宿。

  他召集焦挺、時遷等隨行麾下眾人,翻身上馬,趁著茫茫夜色,連夜啟程,折返梁山。

  酒樓門口,夜風捲起地上碎葉。

  武松獨自佇立原地,目送一隊人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直到馬蹄聲徹底遠去。

  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空曠與失落,酸澀感湧上心頭,喉嚨發緊,眼眶發熱,鼻頭髮酸,滿心難受,幾乎要落下淚來。

  翌日破曉,天光微亮,晨霧籠罩整座城。

  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早起的商販、百姓陸續入城,打破清晨的寧靜。

  一早便有梁山安排的人手,依照吩咐,帶著武大、武松兄弟二人,順利進入城縣城。

  街道之上商鋪林立,人聲鼎沸,相較於清河縣,繁華程度更勝一籌。

  兄弟二人剛踏入城內不久,一道青色身影快步迎面走來,正是早早等候在此的吳用。

  吳用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武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壯漢肩寬背厚,身姿挺拔,眉眼銳利,周身自帶一股悍然銳氣,果真是威風凜凜的絕世好漢。

  也難怪自家寨主這般看重,不惜耗費重金,也要為其謀一份安穩差事。

  只可惜這般人才,無心落草,不能歸入梁山麾下,為寨主所用。

  吳用壓下心底的惋惜,臉上露出溫和笑意,主動開口:「敢問足下可是武松兄弟?」

  武松微微頷首,神色平靜:「正是小人,不知官人高姓大名?」

  「什麼官人不言官人的,太過見外。」

  吳用擺了擺手,語氣隨和,絲毫沒有官吏的架子。

  「在下吳用,在縣衙內謀一份閒差,你的事情,我早已收到消息,今日便是專程在此等候二位。」

  在他心中,寨主看重的人,便是他需要上心對待的人。

  幫武松辦妥差事,等同於完成寨主的囑託。

  武松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側憨厚的兄長,沉聲問道:「不知先生此刻要帶我去往何處?」

  「自然是帶你去見知縣相公。」吳用直白作答,「我聽聞你一身武藝遠超常人,等會兒當著知縣的面,展露幾分本事即可。」

  武松沒料到辦事效率這般迅捷,心底又驚又喜,連忙叮囑武大:「兄長在此稍作等候,我隨先生前去一趟,去去就回。」

  「無需等候。」吳用適時開口,笑著安撫,「我早已安排妥當,自會有人帶著你兄長先行在城內挑選宅院,置辦居所。」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擊潰了武松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怔怔看著吳用,眼眶瞬間泛紅。

  他心裡清清楚楚,從安排差事到置辦宅院,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遠處的張山,默默為他提前鋪好的路。

  吳用將武松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底暗自感慨。

  掌控人心,拿捏人性,自家寨主的手段,早已臻至化境。

  這般人物,方才是真正的亂世雄主。

  「走吧,趁著知縣相公今早無事,咱們趁早過去。」

  吳用抬手示意,率先邁步朝著縣衙方向走去。

  武松收斂心神,壓下心底的感動,快步跟上他的腳步。

  一路穿過熱鬧街巷,兩人順利抵達鄆城縣衙大門。

  剛踏入朱漆大門,跨過門檻之時,武松心底依舊藏著幾分忐忑。

  尋常百姓、江湖漢子,天生便對官府公門有著發自本能的畏懼。

  森嚴的公堂氛圍,讓他不自覺緊繃神經。

  轉瞬之間,報恩寺的那一幕畫面,猛然浮現在腦海之中。

  彼時他跟著張山,直面遼國皇室耶律宗雲,對峙之時毫無懼色。

  連異國皇族都未曾放在眼裡,區區一介縣城知縣,又有何可畏懼?

  念頭通達,武松身上的侷促之感一掃而空,神色坦蕩,步履沉穩。

  行走途中,吳用側方餘光一直留意武松的神態轉變。

  見此情形,他默默點頭,心中越發認可武松。

  說到底,朝堂官吏也只是血肉凡胎,並非天神下凡。

  能看破這一層,心性便遠超世間九成武夫。

  二人穿過前院,徑直前往內院居所。

  「相公,吳用前來叨擾。」

  吳用掀開帘子,從容走入房間。

  這些時日以來,他幾乎每日都會前來拜訪時文彬,每次登門從不會空手而至。

  時文彬身居知縣之位,手握一縣大權,威嚴十足。

  麾下下屬人人敬畏他,卻也人人懼怕他,平日裡無人敢與他平等閒談。

  年歲漸長,時文彬早已看淡女色享樂,平日裡生活枯燥乏味。

  吳用的出現,恰好填補了他精神層面的空虛。

  二人品茶閒談,甚是投機。

  時文彬抬眼看向來人,臉上露出少見的笑容。


  「今日怎麼來得這般早?可曾用過早飯?若是不曾,便留下來陪我一同吃些。」

  說話之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門外佇立的武松吸引。

  壯漢身姿挺拔,氣勢兇悍,眉眼英氣逼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個頂尖勇武之人。

  「那小生便不客氣了,能蹭相公一頓早飯,也是小生的福氣。」

  吳用毫不拘謹,順勢落座,隨後將隨身攜帶的木盒放到桌面。

  「昨日偶然淘換到一柄東京城內匠人製作的摺扇,特此帶來,請相公品鑑一二。

  ,時文彬爽朗一笑:「你這人,和我還客氣什麼。」

  二人一邊同桌用膳,一邊閒談瑣事。

  武松安靜立於房間角落,全程沉默待命,不卑不亢。

  飯過三巡,時文彬終究按捺不住好奇,抬手指向武松,開口詢問:「此乃何人?」

  「相公若是不問,我險些將正事遺忘。」

  吳用故作恍然,收斂笑意,正色說道:「我今日登門,實則是特意前來,為相公化解雷橫之事。」

  時文彬眉頭微眯,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直直盯著吳用,靜待下文。

  私下交好歸私交,但涉及縣衙職權人事,他也要看看吳用究竟懂不懂為官的規矩。

  吳用早已洞悉他的心思,不緊不慢解釋:「相公心知肚明,雷橫有意調任當牢節級,一旦雷橫離任,都頭之位便會空缺。」

  「咱們鄆城緊鄰梁山水泊,匪患隱患深重。若是都頭勇武不足,如何鎮守縣城,如何護相公周全?」

  話音落下,吳用轉頭看向武松,淡淡吩咐:「二郎,且展露幾分本事,讓知縣相公開開眼界。」

  武松聞言,邁步走出房間,來到院內空地。

  院子門口擺放著一尊半人高的青石墩,質地厚重,平日裡用作裝飾鎮壓風水,重達數百斤,尋常壯漢挪動分毫都極為困難。

  武松雙腳分開,沉腰墜馬,扎穩下盤。

  雙臂張開,掌心緊緊貼住石墩側壁,死死環抱巨石。

  他胸腔蓄力,猛然大喝一聲!

  伴隨著肌肉緊繃的低鳴,沉重的青石石墩,竟緩緩脫離地面,被他穩穩抱起。

  屋內的時文彬親眼目睹這一幕,瞳孔驟縮,嘴巴微張,滿臉目瞪口呆。

  數百斤重的巨石,人力豈能輕易搬動?

  這般氣力,簡直匪夷所思。

  「好!好一位壯士!」


  良久,時文彬才回過神,連聲讚嘆。

  一旁的吳用也暗自心驚,他早知武松武藝不凡,卻沒料到對方肉身力量強橫到這種地步,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惋惜。

  這般絕世虎將,本該落草梁山,追隨寨主共創大業,被困在小小縣城做個底層都頭,屬實大材小用。

  「暫且放下吧。」吳用對著武松揚聲說道。

  待武松將石墩放回原位,折返屋內,吳用從懷中取出幾錠金燦燦的元寶,整整一百兩黃金,悄然推到時文彬面前。

  「相公覺得,我舉薦此人擔任都頭,能否護相公與鄆城周全?」

  耀眼的金光映入眼帘,時文彬眼底閃過一絲喜色,順手便將黃金收入袖中,臉上笑意愈發濃厚。

  吳用行事,向來這般通透豪爽,從不讓人難做。

  「僅憑這身天生蠻力,便足以勝任都頭一職。」

  時文彬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只不過蠻力雖強,本官還想看看,此人拳腳廝殺之能如何。」

  吳用聞言大笑,看向武松:「二郎,可願當眾比試一番拳腳,讓相公一觀?」

  武松雙手抱拳,身姿挺拔,朗聲應道:「一切全憑相公吩咐!」

  時文彬將袖中黃金收好,拍案大笑,轉頭對著門外喊道。

  「來人啊,去請雷橫雷都頭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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