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2010時代風雲人物

  2010時代風雲人物

  下午一點二十，巴黎十六區。

  午飯是李尋做的。

  劉茜茜盤腿坐在餐椅上，身上是他的高領毛衣，下擺蓋到大腿中段，腳上套著李尋設計的絲襪，她頭髮胡亂挽在腦後，臉上沒化妝，吃了兩口，發出很輕的一聲嘆息。

  「我宣布，」她拿筷子點了點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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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頓飯值一張首映式的票。」

  「那你多吃點，首映式不供應第二碗。」

  「卡爾先生的電話是幹嘛？」

  「要貓，順便罵我曠工。」

  「貓不是在這兒嗎。」

  舒佩特正趴在餐桌另一頭的椅子上，尾巴盤在爪子前面，聽見「貓」這個字，耳朵動了一下，眼睛沒睜。

  劉茜茜笑了一下：「你跟卡爾先生簽了一份舒佩特的協議。」

  「口頭協議，他準備明天讓律師寫成書面的。」

  「他沒有律師願意接這種案子。」

  「他有七個律師，總有一個閒的。」

  桌上的手機震起來。

  李尋看了一眼屏幕，挑了下眉，接起來，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有什麼事情嗎？」李尋問道。

  伊索爾德的聲音沒有起伏。

  「上午十二點零四分，我接到《時代》周刊巴黎分社的電話，四十分鐘前，他們的主編理察·斯坦格爾從紐約親自打了我的座機，我把通話錄了音，在確認過對方身份和授權之後————」

  李尋聽她繼續說話。

  劉茜茜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食物，眨了眨眼。

  「結論先說。」伊索爾德道。

  「你是他們2010年的年度風雲人物，Person of the Year。

  不是候選，是最終結果。

  正式公布在十二月十五日，紐約時間早上，NBC的《今日秀》直播揭曉，時代網站同步放出完整專題，紙質刊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市，合刊，在那之前是嚴格的禁言期，embargo。」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暖氣出風口輕微的嗡嗡聲。

  劉茜茜慢慢把嘴裡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捂住了小嘴。

  「我知道了。」李尋道。

  「繼續吧。」

  「十一月三日到四日，他們在巴黎給你拍的那組片子，當時對方給我的口徑是年度國際人物專題配圖，攝影團隊在福寶的工坊里拍了一整天，你當時還問我為什麼一個年度專題要用四個燈位和兩箱膠片。

  現在答案有了，那是封面拍攝。

  專題文章的執筆人是列夫·格羅斯曼，他九月在巴黎跟過你三天，十月去了一趟利物浦，對了，你當時以為他是來寫足球城市報導的自由撰稿人。

  同時，他是《時代》的資深撰稿人，今年五月那篇扎克伯格的長封面也是他寫的。」

  伊索爾德喝了一口水後繼續說。

  「所以他們今年採訪了兩個候選人，最後寫了你的封面。」

  劉茜茜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著李尋。

  「對方的要求有幾項，第一，十五日當天，紐約時間上午，他們希望你本人能給《今日秀》一段直播連線，巴黎時間下午，地點可以在我們這邊，他們派衛星車。

  第二，時代網站當天有一場在線問答，四十五分鐘，網友提問，你回答，他們的編輯主持。

  第三，十五日之後一周內，你需要配合至少三輪追加採訪，電視口他們已經收到CNN，BBC和法國電視一台的申請，紙媒是《紐約時報》《衛報》《世界報》排隊。

  第四，也是他們反覆強調的，在十五日下午一點之前，巴黎時間，也就是他們直播揭曉之前，你不能告訴任何不在知情名單上的人，包括家人，包括愛馬仕的管理層，卡爾先生，知情名單目前只有三個人————」

  「奧黛麗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在處理一個年底前的美國媒體事項。」

  「讓她繼續不知道吧，她的嘴巴最大了。」

  「同意。」伊索爾德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對方希望今晚六點，巴黎時間，斯坦格爾本人再跟你通一次電話，正式通知，同時跟你確認封面和內文的事實核查口徑。

  他們的事實核查編輯今天下午會發一份清單到我的加密郵箱，履歷部分，三月大秀的數據，利物浦收購案的金額區間，你在愛馬仕的職務全稱，都需要在48小時內書面確認，我的建議是，履歷部分能少寫就少寫，你知道那種文章的寫法。」

  「OK。」

  「最後。」伊索爾德停了一下整理東西。

  「我給你做了日程，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格式在日程表上寫這件事，等你回辦公室，我們再討論它應該叫什麼。」

  「沒問題。」

  「OK，晚上六點的電話，接你家裡？」

  李尋看了一眼餐桌對面的劉茜茜。

  「家裡吧，六點二十，我給你回撥，你在場。」

  「明白。」

  電話掛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劉茜茜一動不動地坐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李尋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

  「李尋，《時代》周刊哎。」

  「嗯。」

  「就是那個，」她伸手比劃了一下，似乎想比劃一個封面的大小，又覺得不夠，把手張到最大。

  「每年年底全世界都在等的那個。」

  他點點頭笑了一下。

  「確實是那個。」

  劉茜茜開心道：「等等，我理一理，這個獎，它不是一個————好人獎，對吧？我記得以前看報導，它選的是當年最有影響力的人，對不對？」

  李尋看著她疑惑道。

  「你做過功課。」

  「當然，你今年做的事情影響力太大了，甚至跨圈收購了利物浦，但是扎克伯格的Facebook，五億用戶，所有人都覺得是他，你把他擠下去了。」

  「今晚六點我覺得你可以自己聽斯坦格爾說。」

  「先聽你說！」

  李尋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因為時代選的從來不是最厲害的人，是最能代表這一年的人，而且我華夏人的身份，加上我的年紀，比扎克伯格還年輕2歲，長得還比他帥——嗯，應該是這樣吧。」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今年八月，華夏的GDP超過日本，世界第二，報紙需要一個人來給這一年配一張臉。編輯們可能正好在候選人里挑，挑到了我。」

  劉茜茜仰著臉看他，看了很久。

  「你說得好像跟你沒關係似的。」

  「跟我有關係，但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我有點緊張，奇怪，又不是我得獎。」

  李尋笑了一下：「是我們，所以你要接受採訪嗎？」

  「少來。」她在李尋毛衣上蹭了蹭臉。

  「我有自知之明，我就是年度風雲人物的家屬，家屬不接受採訪，家屬負責漂亮。」

  「那家屬現在去洗碗吧。」

  「家屬拒絕。」她立刻抬頭撒嬌。

  「家屬昨天剛殺青，家屬今天有情緒價值配額要領取。」

  「我說請保姆，你自己怕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只請零時打掃衛生的保潔————」

  劉茜茜嘟嘴：「好嘛————我洗。」

  下午三點，李尋進了自己別墅的工作室。

  桌上的六十多張樣衣照片還原樣攤著，旁邊壓著色卡和croquis，跟夜裡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把那件écru色雙面羊絨大衣的照片重新拿到最上面，又從旁邊一摞照片裡抽出背面人台的那張，並排擺好，拿起筆。

  劉茜茜端著兩杯茶進來，一杯放在他手肘邊，自己搬了張高腳凳坐在旁邊，不出聲，看他寫。

  工作室里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後背中縫上段歸拔量加0.5，袖籠底弧收0.2，袖山吃勢保持————」他寫完一行，拿過另一張。

  「這件的駁頭，昨天晚上感覺寬了一點，今天白天看，好像不用動寬度，把串口線抬高四毫米。」

  李尋看完在照片邊緣畫了個小箭頭，衣服是三維的，照片是二維的，同一件衣服轉五度，毛病就換一個地方。

  劉茜茜看著李尋工作的神情很認真。

  「感覺設計服裝就像拍戲，正臉好看不算數，過肩鏡頭裡臉不垮才算。」

  李尋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這個類比很對哎。」

  「我拍戲之前不是去過Chanel的工坊培訓嘛。」她有點得意。

  「演愛麗絲，導演說我站在縫紉機前面得像那麼回事，我學了兩周，老師說我手不怎麼快，但是坐得住。」

  她從筆筒里抽出一根珠針，又從桌上拿起一塊廢的白壞布，比給他看。

  「你看，假縫是這樣，針腳大，線不打結，隨時能拆，對不對？」

  「對，bâtir。」李尋看著她的手。

  「你的針距倒是比伊索爾德齊。」

  「伊索爾德還會縫衣服？」

  「她當然會，伊索爾德表面是秘書，但她更是一個全能型人才，她現在完全可以進入愛馬仕的管理層。」

  劉茜茜哦了一聲。

  李尋把照片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說真的，你今天不用陪我在這兒耗，可以再睡一會兒。」

  「睡不著。」她把珠針插回針包，轉著高腳凳晃了一圈。

  「我腦子裡一直在轉一件事，這個消息，十五日公布，全世界都會知道，到時候會怎麼樣？」

  「會亂幾天吧。」

  「幾天？」

  「兩三天吧，對別人是幾天，對我算是創造了一個小歷史吧。」李尋把筆帽扣上。

  「這個東西跟獎不一樣，獎發完了就結束了，封面是把一個人釘在那一年的時間線上，以後所有人提起2010年，配圖裡就有我，他們提一次，我就得配得上一次。」

  劉茜茜不晃了。

  「壓力大不大？」

  李尋伸了個懶腰：「還行，壓力這東西，工坊里天天有，一件大衣的肩線差半厘米，穿在模特身上，鏡頭前面，全世界都看得見，我二十歲之前就學會跟它相處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明天的天氣，劉茜茜看著他，忽然想起片場裡那些真正的大演員，開拍之前也是這樣，不喊口號，不做表情，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好像什麼都沒在想，一喊action，整個人是亮的。

  「那我能做什麼呢？感覺我好沒用。」

  「你已經做了。」

  「什麼？」

  「你回來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只是從凳子上探過身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舒佩特不知道什麼時候踱了進來，跳到桌上，踩著照片走了兩步，在那堆色卡中間原地轉了一圈，臥下，尾巴把兩張croquis掃到地上。

  「它踩你照片了，寶貝。」

  「讓它踩吧。」李尋把被掃到地上的紙撿起來。

  「它現在是有探視協議的貓，身份不一樣了。」

  六點二十，李尋坐在書房的書桌前，桌上是一部黑色的固定電話，手機開著免提放在旁邊，伊索爾德在線上。

  劉茜茜搬了張沙發坐在他側後方，抱著一個靠墊，保證自己不出現在任何聲音里。

  電話接通，先是紐約那邊總機的等待音，然後一個男聲傳過來，英語，語速不快，咬字很清楚。

  「李先生，我是理察·斯坦格爾，抱歉占用你傍晚的時間，巴黎現在是晚飯前，對嗎？」

  「六點半，斯坦格爾先生，正好。」

  「叫我理察。」他笑了一下。

  「首先，我要親口對你說一次，《時代》編輯部的選擇是你，2010年年度風雲人物，這個決定周一晚上在編輯部會議上最終確認，今天是周四，我得說，憋到現在才告訴你，對我也是一種折磨。」

  「謝謝，理察。」

  「我知道你會有很多問題，我先講三件事，然後你問。」紙張翻動的聲音。

  「第一，為什麼是你，第二，為什麼不是馬克·扎克伯格，第三，接下來十天怎麼配合，可以嗎？」

  「可以。」

  「第一個為什麼是你。」斯坦格爾開口。

  「我們這個選題的傳統，是選出在過去一年裡，對世界上最多的人影響最大的人或群體，無論好壞，這一點你應該清楚，我們一九三八年選過一個歐洲人，現在是你，也就是網際網路上的每一個人。

  所以這不是一項道德認證，今年編輯部討論的核心詞是移動，movement，資本在移動，權力在移動，注意力在移動，從西向東，我們需要一張臉來承載這個判斷。」

  他頓了一下。

  「你的2010年有幾件事。

  三月，你在大皇宮為香奈兒做的那場秀，秀場視頻在網際網路上的觀看次數，到十一月是兩億七千萬，這個數字我們核實過。

  七月，你出任愛馬仕女裝藝術總監，那是這個行業最保守的房子之一，他們把鑰匙交給了一個二十四歲的華夏人。

  十月，你完成了所有對利物浦足球俱樂部的收購，一家有一百一十八年歷史，在全球擁有數億追隨者的英格蘭俱樂部。」

  「時裝，皮具，足球，這是三樣最古老的，歐洲人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2010年，它們的桌子上都坐了一個24歲的華夏人。

  我們的撰稿人列夫·格羅斯曼對我說，他在福寶的工坊里看你給一件大衣改了肩線，他突然明白了這個故事不是一個華夏人闖入了歐洲俱樂部，而是舊世界把自己最精細的手藝，交給了最不可能的一雙手，而那雙手接住了，這句話我會用在卷首語裡，提前告訴你一聲。

  哦對了，你還諾蘭合作了一部電影，帶著Chanel和愛馬仕————」

  李尋握著聽筒，沒有插話。

  「第二件事，為什麼不是扎克伯格。」斯坦格爾的語氣輕快了一點。

  「馬克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他會出現在今年的名單里，第二名，或者說，runners—up的第一個，Facebook今年七月跨過五億用戶，那部電影讓他成了美國家喻戶曉的名字。

  但編輯部的多數意見是，扎克伯格改變的是人們連接的方式，而你改變的是人們想像世界版圖的方式，一個在虛擬的地圖上畫線，一個在真實的地圖上移動地標，今年，我們把票給了後者。」

  「我補充一句，不是對外的。」他笑了笑。

  「我們網站的讀者票選，第一名是阿桑奇，你知道，維基解密的十一月讓所有人睡不著覺。但讀者票選從來不等於編輯部選擇，今年的差距格外大而已。你可能會因此承受一些火力，說我們選了一個安全的、光鮮的封面，迴避了阿桑奇。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

  「我理解。」李尋開口，「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請。」

  「封面是什麼？」

  斯坦格爾笑出了聲：「你是第一個先問封面，不問措辭的獲獎者，十一月三日在福寶工坊拍的那組。

  攝影師讓你不要看鏡頭，你在看自己的手，封面就是那張，封面只有兩行字，你的名字，和2010年度風雲人物。內文大標題叫The Center Moves，中心在移動。」

  李尋嘴角一笑：「我喜歡你們的專業，那一組照片確實很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