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電影快殺青了
電影快殺青了
2010年12月1日,周三,晚上九點二十。
巴黎十六區,拉納大道附近一條種滿七葉樹的小街。
雪是入夜以後開始下的,不大,落在別墅花園的鐵柵欄上,落一會兒就化了,只在石沿和車頂積了薄薄一層白。
李尋在家工作的地方在一樓,落地窗對著花園。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桌上攤著六十多張照片,全是今天下午在聖奧諾雷的工作室拍的白坯樣衣,一張一張按出場順序排開,旁邊壓著色卡,面料小樣和一疊croquis。
他在愛馬仕的第一季,女裝成衣,明年三月初發布。
現在正是最要命的階段。
聖誕前工坊要放假,所有大貨的裁斷必須在放假前定下來,哪件衣服的肩線再收半厘米,哪件外套的駁頭寬了一公分,都得在這兩周決定。
舒佩特趴在一疊色卡上,藍眼睛半閉著,尾巴尖垂在桌沿,一晃,一晃。
貓桑已經十一個月大了,奶白色的毛長開了,四隻爪子像戴了白手套,很可愛。
壁爐里的火燒得不旺,屋子裡有雪松和熱過的紅酒的味道。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劉茜茜發來的簡訊,晚上八點四十發的,他九點才看到。
「夜戲,收工不知道幾點————」
後面跟了一個貓的表情。
李尋看著簡訊笑了一下,回了幾個字:「別太幸苦。」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現在冷,衣服穿厚點。」
李尋把手機放下,繼續工作。
他拿起照片,是一件雙面羊絨的長大衣,écru色,本白偏一點米,沒有里布,所有縫份都用手工挑針藏在兩層羊絨之間,正面看不到線跡。
照片裡的人台轉了四十五度,肩線順著斜方肌自然落下去,袖籠開得比常規女裝高一些。
他拿起筆開始寫:肩,再放0.3,後背中縫上段歸拔量加0.5——
舒佩特忽然抬起頭,耳朵轉了一下,李尋也聽見了。
花園外面,小街的盡頭,有車門關上的聲音。
然後是輪胎壓過濕雪的沙沙聲,那聲音在門口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表,九點四十。
這個時間,伊索爾德和奧黛麗他下午就讓她們都回去了,雪天路不好走,大晚上下班也不安全,沒什麼比員工安全到家更重要。
門口的對講鈴沒有響,腳步聲踩在花園的石板路上,一步快,一步慢,帶著拖行李的咕嚕聲,緊接著是敲門聲,三下,敲得又急又輕。
他走過去開門,門一開,冷氣先湧進來,帶著雪和濕羊毛的味道。
劉茜茜站在台階下面,戴著一頂黑色的羊絨線帽,頭髮從帽檐下面漏出來幾縷,燙的捲髮,九十年代初的樣式,此刻沾了雪,軟下來,貼在臉頰上。
她穿著一件男款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長到小腿,不是她自己的衣服,看版型像是戲裡的道具大衣,裡面露出片場發的黑色連帽衛衣,腳上是一雙栗色的UGG,鞋面上全是融了一半的雪。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你李尋剛開口,劉茜茜已經提起箱子一步跨上台階,箱子撞在門框上,她也不管,伸手把門推開,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她的手臂勒住李尋的脖子,勒得很緊,臉埋在他頸窩裡,冰涼的鼻尖和臉頰貼著他的
皮膚,李尋被撞得後退了半步,背抵在玄關的牆上。
「我回來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喘。
「嗯嗯,歡迎回家。」
「你不問我為什麼今天回來?」
「不用。」李尋的手已經環住了她,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一隻手壓在她的後背。
「你回來了就行。」
劉茜茜抬起頭看李尋,帽子歪了,眼睛很亮,睫毛上還沾著一點化了的雪水,不知道是雪化的還是別的什麼。
「李尋。」
「嗯。」
「上半部電影終於快拍完了。」
她說完這句話,好像才終於敢相信,又說了一遍:「我的部分,全部殺青了。」
李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又親她的眉心,親她冰涼的鼻尖。
「還挺快。」
「最後一場,棚里,愛麗絲一個人留在工坊里那場,我以為要拍一整夜,結果兩條就過了。諾蘭導演盯著監視器看了之後直接說讓我走。」
「讓你走?」
「就是殺青的意思,然後大家都在鼓掌,燈都亮了,我站在布景中間,妝都沒卸,突然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伸手把他的脖子往下拉。
「然後我睡了一整天,醒來就上車了,我跟伊索爾德串通好的,大家沒告訴你吧?」
「她的嘴比你嚴。」
門口的風還在往裡灌,雪粒子斜斜地打在台階上,她的箱子還在門外。
李尋騰出一隻手想去關門,她不鬆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緊。
「等會兒。」
「東西還在外面。」
「讓它在外面。」
「雪會把箱子弄濕。」
「那就讓它濕嘛。」她抬起下巴,語氣理直氣壯,又軟下來。
「李尋,我好久沒抱你了,你先讓我抱夠。」
李尋看著她,沒說話,伸手越過她,把門帶上,落了鎖,箱子和包都被拿了進來。
他重新把她抱緊。
劉茜茜比記憶里瘦了一點,肩胛骨在大衣下面硌手,但抱在懷裡還是熟悉的,連呼吸的節奏都熟悉,她把臉貼在心口,聽了一會兒開口道:「跳這麼快。」
「冷的。」
「騙子,屋裡明明最少二十六度。」
李尋低頭吻她。
劉茜茜的嘴唇一開始是涼的,帶著外面的寒氣和一點薄荷潤唇膏的味道,吻了幾下才暖過來,她回應得很急,一隻手揪著毛衣的領口,另一隻手順著他的肩膀往上,捧住他的臉,指尖涼得李尋微微一躲,劉茜茜就趁機吻得更深。
玄關沒開大燈,只有書房漏過來的一片暖黃的光。
舒佩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兩米外,歪頭,然後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兩個人,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掃出一點沙沙的聲響。
片刻鐘後。
劉茜茜騰出一隻手,沖貓招了招:「舒佩特,媽媽回來了哦。」
貓沒動。
「她生氣了,因為我們讓它去陪卡爾先生和維吉妮女士。」
她笑著又要去夠貓,李尋扣著她的腰不讓她動:「先把人陪完,再陪貓吧。」
「不講道理。」
「在自己家講什麼道理。」
李尋又吻下來,這個吻慢了很多,吻到她腿軟,往後靠在門上,他才鬆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吃飯了嗎?」
她頓了一下。
「片場餐,吃了半個三明治,火腿的——」
「等著。」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她摟住他的腰不肯放,臉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先聲明,我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家裡沒有牛。」
「那有什麼?」
「有牛肉和魚。」
她一下子抬起頭,眼睛都亮了:「我喜歡吃肉!」
劉茜茜伸手替他把毛衣領子翻好,剛才被她揪歪了。
「那我先去卸個妝!」
「好。」
她走到樓梯口,又折回來,在李尋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上樓,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兩級,跑得很快。
舒佩特看了她兩秒,站起來,甩了甩尾巴,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李尋站在玄關,笑著搖了搖頭。
廚房在一樓,對著餐廳,開放式的,中島台上擺著一口銅鍋和幾瓶調料。
鍋里的水燒上,他從冰箱裡拿出食材,把蔥摘好洗淨,蔥白和蔥綠分開,切成長段,醬汁他提前調在碗底————
他正盯著鍋,身後傳來腳步聲。
劉茜茜卸了妝,身上穿著他的衣服,下擺長到大腿,頭髮鬆鬆地挽起來,臉上什麼都沒塗,看著比妝後小几歲。
她光著腳走到中島台邊,盤腿坐上高腳凳,手肘撐著台面,托著下巴看他。
「我喜歡這個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臉滿足。
「在聖丹尼的酒店裡,我每天收工回去,滿腦子都是這個味兒,艾瑪說我做夢經常說吃的」
「艾瑪·斯通?」
「嗯,她住我隔壁,收工了我們經常湊在一個房間裡對第二天的詞,她學會的第一句中文是你好,第二句是好餓,全是我教的。」
「你沒教她點複雜的。」
「當然有。」
兩人聊著聊著李尋就把牛排煎好了。
他把餐盤端到餐廳的小桌上,又去酒櫃拿了一瓶已經開了的聖埃米利永,倒了兩杯。
劉茜茜切好用叉子塞進嘴裡,眼睛立刻眯起來。
「唔」她含著牛肉,含混不清地說。
「就是這個,救命,我終於活過來了。」
李尋笑著把酒杯推給她:「慢點,沒人跟你搶。」
她不理他,埋頭吃了一小半才騰出嘴來:「雖然片場的飯不難吃,但是大家為了趕進度爭取一月份上映,吃的都很簡單,天啦,幾個月,寶貝你根本不知道我怎麼過來的,而且我真的太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
李尋舉杯和她碰了一下。
「等明年拍完下半部,你有其他計劃嗎?」
劉茜茜聽到這個問題認真想了一下。
「嗯,我想賺錢,但是拍戲賺錢太慢了,而且演員的頂點很低,就算頂破天拿了奧斯卡影后還是跟你差太遠太遠,你是愛馬仕總監,利物浦老闆,是不折不扣的資本家!而且你才20來歲,未來會更高————」
劉茜茜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笑了起來。
「等我把下半部戲拍完再說吧,現在還太早。」
李尋點點頭。
「我先去放水,你等下泡個澡吧。」
「一起!」
」
「你那是什麼表情。」劉茜茜瞪著他。
「我腳疼,頭髮自己也洗不太乾淨,你幫我洗~」
她理直氣壯道:「而且我有好幾個月的額度要補。」
李尋看著她搖搖頭:「我去放水。」
浴室在二樓,很大,浴缸里的熱水放起來,蒸汽很快糊了鏡子。
李尋往水裡滴了幾滴沐浴油,愛馬仕的橘綠之泉,清苦的橙子和廣藿香,是他進了愛馬仕之後,家裡統一的味道。
刷完牙的劉茜茜坐在浴缸邊沿,費勁地跟頭上的一字夾搏鬥,取了一個,另一個滑進捲髮里找不到了。
「別動。」
李尋站到她身後,手指撥開她的頭髮,順著髮根摸,摸到那個夾子,取下來,放進她手心,然後他替她把捲髮一點點散開,劉茜茜乖乖坐著,雙手撐在浴缸邊沿,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到後來眼睛都眯起來了。
她轉過頭盯著李尋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小腹上。
「你真好。」
「嗯,你也很好。」
劉茜茜抱了他一會兒,才鬆開,開始脫衣服,布料窸窣的聲音,然後是入水的輕響,熱水晃蕩,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活過來了~」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劉茜茜很喜歡和李尋一起在浴缸里泡著,這也就導致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軟的,全身都軟,再加上兩人回臥室後,又折騰了很久。
所以第二天,李尋成功的請假了!
一覺睡到11點才醒,想不請假都難,請假的時候,平時不愛說話的伊索爾德罕見的嘴了李尋幾句,還提醒他節制一點,開玩笑,他是不知道節制的人嗎?他肯定知道,但是劉茜茜不知道!
李尋手機放回床頭櫃。
窗簾拉著,房間裡光線很暗,暖氣的溫度調得剛好,被窩裡還殘留著兩個人的體溫,厚實的白鵝絨被壓在身上很沉。
他的手臂還搭在劉茜茜腰上,她面對著他,栗色的捲髮鋪在枕頭上,呼吸又輕又勻。
李尋正準備繼續睡,忽然感覺不對勁。
劉茜茜的呼吸頻率變了,變得淺了,快了,像是刻意控制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嗯~
肩膀繃著,尾椎那裡有點僵。
裝睡。
他沒拆穿,閉著眼等了一會兒。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感覺到一隻腳趾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碰了一下,縮回去了,然後又是一下,然後又縮回去。
李尋把手從她腰上移開,故意翻了個身,把背對著她。
身後安靜了兩秒,然後他聽見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床墊微微下陷,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戳了戳。
他沒動。
她又戳了兩下,力道加重了一點。
還是沒動。
「李尋。」聲音很小,帶著剛睡醒的啞,拖著一截尾音。
他沒轉身,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她整個人貼過來,把臉埋在他後背上,頭髮掃過他的後頸,有點癢。
「我知道你醒了,你呼吸不對!」
「你也裝睡了。」
他翻過身來看她,劉茜茜的頭髮睡得亂七八糟地堆在臉側,眼睛半睜半閉,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嘴唇有點腫,大概是昨晚的緣故。
她看著他,目光有點躲閃,耳朵尖隱約發紅。
「什麼時候醒的?」他問道。
「比你以為的早。」
「多久?」
「你打電話的時候。」
李尋看著她笑了。
「所以你裝了半小時的睡。」
「也不是故意的,」她理直氣壯地把被子往自己那邊拽了一下。
「最開始是醒了,後來想翻身的,但是你的手壓著我,我翻不了。」
「所以怪我。」
「本來就是~」
李尋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因為確實是這樣,他的手確實一直搭在她腰上,他伸手把她臉側那些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她縮了一下脖子。
「癢。」她「那就起來吧,餓了吧?」
她想了一下,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再躺一下。」
劉茜茜靠到李尋肩膀上,一隻手搭在他胸口,鼻尖蹭了蹭他的鎖骨。
李尋在她頭頂親了一下,把下巴擱在她發頂上。
五分鐘到了,都沒動。
「不是說五分鐘?」
「我說的是巴黎時間的五分鐘。」
「巴黎時間的五分鐘比別的地方長?」
「嗯,這裡是十六區,時間走得慢。」
李尋笑了一聲,把被子掀了。
「起來。」
她哼了一聲,蜷成一團,把臉埋進枕頭裡,露出一截後頸。
李尋拍了拍她的腰,劉茜茜像被按了開關一樣整個人抖了一下,從床上彈起來,一臉控訴地看著他。
「你幹嘛。」
「讓你起床。」
「你可以用說的。」
「我說了。」
她瞪了他一下,沒話說了,盤腿坐在床上開始揉眼睛,揉了半天然後她突然從床上撲過來,膝蓋砸在床墊上發出一聲悶響,兩條手臂勾住李尋的脖子,差點把他帶倒。
又是一段時間。
李尋抱著劉茜茜出了臥室的門,走廊很安靜,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經過隔壁房間時,李尋停了一下—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把門推開一條縫。舒佩特蹲在門後面,奶白色的毛被睡出了一道道壓痕,藍眼睛瞪著他們,尾巴尖在空氣中輕輕地甩了兩下。
「喵!」叫得很短,像是在問責。
「不好意思,」劉茜茜蹲下來朝它伸出手。
「昨晚忘了給你開門。」
舒佩特看了她兩秒,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向前,背往下壓,尾巴翹得高高的,整個動作做得慢條斯理。
伸完懶腰之後,它走過來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後從她身邊擠過去,自顧自地往樓梯方向走。
「這是原諒我們了嗎?」劉茜茜問李尋。
「大概是通知你,它餓了。」李尋笑著搖頭。
舒佩特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表情很難形容,但如果是人的話,大概是在說「二貨」的意思。
一樓的門廳里陽光很好,昨晚的雪在花園裡積了薄薄一層,草地和石板路都被蓋住
了,只有鐵柵欄的尖頂還露在外面。
吃完飯的舒佩特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李尋給它開了通往花園的小門,它鑽出去在雪地里踩了兩步,抬爪看了看上面的雪,猶豫了一下,縮回來了。
「它不喜歡雪。」劉茜茜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說了句。
「第一次見的時候才兩三個月大,也沒見過雪。」
「那它對巴黎的冬天很失望。」
嘟嘟嘟————
李尋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電話號碼,眉頭一皺。
早知道不送給老頭了,這才幾天,就來要貓了。
「小鬼,你今天沒上班?今天早上,愛馬仕那邊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
劉茜茜聽完忍不住笑。
李尋摸了摸腦門。
「伊索爾德知道Crystal回來了,我以為她————」
「她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會因為這個而丟下工作,你這個————還有,我的貓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