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大新聞
「不錯的演講。」
貴族席上,國王領頭,帶領貴族起身鼓掌。
不過這更像是在評價一場剛剛觀賞完的雜耍表演,新奇,有趣,值得為它鼓一鼓掌,但也僅此而已。奧利恩站在台上,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面孔。
他看到了貴族們臉上的滿足與鬆弛,看到了平民們眼中好奇消退後剩下的平淡。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半精靈的處境與他們並沒有關係,他們也就無法感同身受。
奧利恩也清楚,想要真正擺脫困境,能靠的只有半精靈自身。
而當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半精靈身上時,他看到的更多是閃躲。
他們不敢與他對視。
有的低下頭去,或是側過臉,有的假裝被身旁的同伴吸引開目光。
仿佛他投來的視線帶著灼熱的溫度,只要與他目光相接,就會被捲入某種不該參與的漩渦之中。只有寥寥幾名半精靈坦然地與他對視,並且舉起了手。
這幾隻手在人群中如同枯木上僅存的幾片綠葉,雖然單薄,卻格外顯眼。
奧利恩望著那幾隻舉起的手,心底湧起複雜的情緒。
說失望,是有的。
他當然渴望看到更多的半精靈站出來,渴望看到那一張張面孔上燃燒起與他相同的火焰。
但他並不怪罪他們。
因為挑戰血脈等級這件事,可以說與他們有關,也可以說完全沒有關係。
大多數半精靈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習慣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他們出生在道路旁,牛棚里,然後跟著父母從一個城鎮漂流到另一個城鎮,寄居在善意或是漠視的目光之間。
他們的一生就像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遷徙,而「反抗」這個念頭,在他們的世界裡幾乎是不存在的選項。敢於反抗的,從來只是少數中的少數,勇氣屬於那些在河流中逆流而上的勇士,而不是大多數滿足於岸邊汲水的旅人。
至於對抗古樹議會?
那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
那座遠在西方的龐然大物,有著延續了幾千年的傳承與力量,對於一個連明天在哪裡落腳都不確定的族群來說,提起它的名字都像是一個笑話。
與其去反抗一座不可能撼動的大山,不如珍惜自己僅剩的壽命,好好過完這短暫的一生。
他能理解。
他確實能理解。
更何況,他這場演講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起碼算是及格了。
哪怕勇者再少,哪怕此刻舉手的人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但只要他的聲音能夠傳遍南方,這段話能夠通過洛瑟蘭人的口與筆傳到更遠的地方。
那麼匯聚起來的勇者們也將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也足以改變些什麼了。
奧利恩沒再多說什麼,他收斂了目光,朝台下微微躬身致謝,然後準備退場。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急促的大喊。
「小心!」
那是薩拉米爾的聲音。
奧利恩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他甚至來不及回頭,便感黨到一股冰冷的氣息正逼近他的後頸。刀刃劃開空氣的瞬間,他的心跳驟然停滯了一下。
他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完了。
「我來啦!」
娜塔莉絲的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身側,一腳踢出,踹在逼近他後頸的陰影上。
刺客連同匕首一起被踹飛了出去,翻滾著落入人群,撞翻了兩個來不及閃避的衛兵。
與此同時,人群已經炸開了鍋。
「有刺客!」
「保護國王!」
王國護衛隊反應極快。
幾十名穿著銀白鎧甲的衛兵從宮殿兩側湧出,朝著觀禮台的方向奔去,將洛瑟蘭國王,還有一眾貴族圍在中央,舉起盾牌,列成一圈堅不可摧的盾牆。
廣場上的民眾驚恐地四散奔逃,如同受驚的羊群般涌動。
而在廣場後,薩拉米爾快速退入旁邊建築的陰影中,沿著牆根朝衛兵多的方向移動。
他沒有盲目衝上前去幫忙,因為他很清楚他那點身手,在這種局面下根本幫不上忙,反而會拖累娜塔莉絲。
他衝上去只會變成需要被保護的人質。
其實早在幾分鐘前,他就已經發現人群中有些精靈的眼神不太對勁了。
他們的目光在不斷地掃視著周圍的通道與制高點,根本就沒在意演講的內容。
該死,只是他沒想到他們真的敢在洛瑟蘭的首都動手。
這些精靈瘋了嗎?
這裡可是王都,國王就坐在台上。
這種行為無異於當著滿城貴族的面,扇了洛瑟蘭王室一記耳光。
哪怕古樹議會手伸得再長,也不可能對這件事裝聾作啞。
然而這場刺殺還遠未結束。
人群中,兩道潛行的身影同時暴起,匕首在陽光下閃過兩道冰冷的光芒,一左一右,朝著奧利恩刺來。「小心,又有刺客!」薩拉米爾提醒。
娜塔莉絲聽後有了反應,她側身推開奧利恩,自己翻滾躲開了刀鋒。
而另一側的刺客已經襲來,「刺啦」一聲,在奧利恩額頭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眉骨淌了下來。奧利恩踉蹌後退了一步,抬手捂住額頭,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模糊了右眼。
匕首是貼著太陽穴划過去的,如果不是娜塔莉絲推了一把,他此刻就已經倒在台上了。
他望著手中的鮮血,身體顫抖得厲害,但不是因為恐懼。
他的恐懼早在接二連三的意外中消耗殆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憤怒。
怒火在他胸腔中燃燒起來,仿佛要將他點燃。
為什麼。
他只是想讓半精靈能夠自由地活在陽光下。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反對,這麼多人要他死?
為什麼他們要遭受這麼多苦難?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一一既然命運不公,想讓他屈服,那麼他越要反抗。
他用血流模糊的雙眼面對著那名刺客。
「來呀,你們不是要我的命嗎!」
他舉起了沾著自己鮮血的手,怒吼道:「來呀,都用利刃刺向我,你們無法熄滅我的鬥志,除非讓我死亡!」
刺客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身影在空中頓了頓,仿佛被這個滿臉鮮血的年輕人的眼神所震懾。但片刻後,他還是舉起了匕首。
「嗖!」
一道箭矢破空而來,釘在刺客腳前,箭尾還震顫著發出嗡嗡的鳴響。
緊接著,第二箭、第三箭……刺客被逼得只能不斷閃避後退。
等退到安全距離後,他抬頭看時,只見奧利恩身後打開了一道裂隙。
精靈射手們踩著輕盈的步伐踏出裂隙,手中的長弓已經搭上了箭矢。
幾名身著綠袍的法師緊隨其後,法杖頂端凝聚著蓄勢待發的魔法光芒。
樹精領地和森林賢者會的支援到了。
刺客們終於變了臉色,他們齊齊向後退去,試圖混入慌亂的人群中逃離。
然而那位走在最後面,連法杖都沒有拿的老賢者,只是動了動手指。
小劍從他袖口飛出,無聲無息地掠過人群的頭頂,如同一條靈活的銀色小魚在空氣中穿行。它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到軌跡,只聽得「咻」的一聲,分別在那幾名刺客的腳踝上掠過。
刺客們甚至還沒來得及逃離,便腳下一軟,齊齊摔倒在地。
他們的腳筋已經被挑斷,淌著鮮血,剛想起身逃跑,就被精靈弓箭手的弓箭逼得舉手投降。老法師這才收回了銀色的小劍。
奧爾德斯。
森林賢者會中最先接觸帝國的老賢者,如今他已經是帝國的傳奇種子,體內運轉著帝國賜予的假丹。帝國派他親自前來保護奧利恩,足以看出對無別之葉的重視程度。
他沒有殺死那些刺客,只是示意身後的弓手們上前,將那幾個倒地的刺客制服,掀開他們兜帽,把臉上蒙著的黑巾扯下來。
當這些藏在兜帽下的面孔暴露在陽光下時,仍然留在場上的精靈們都愣住了。
因為這些刺客不是別的人,正是精靈。
其中兩位是卓爾精靈,也就是人類口中的暗夜精靈,他們有著暗紫色的皮膚。
而另外兩位,則是與奧利恩同族的半精靈。
「半精靈……刺殺半精靈?」
「瘋了嗎?」
直到這時薩拉米爾才走了過來,他快步來到奧利恩身邊,上下打量著他:「沒事吧?」
「沒事。」奧利恩搖頭,放下捂著額頭的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血跡,表情複雜。
他本來準備了一份漂亮的收尾來結束這場演講,讓聽眾帶著對無別之葉的好感離開。
如今這場刺殺,將所有計劃好的收尾都攪得一團糟,讓他的內心亂糟糟的。
「可惡,你這傢伙為什麼要這麼做!」
追著刺客離開的娜塔莉絲也跑了回來,一把揪住其中的半精靈刺客衣領,氣得直咬牙。
「你們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們是在為誰爭取未來!」
那半精靈刺客蜷縮著身體,顫抖著說道:「為……為了賞金。」
「賞金?!」娜塔莉絲氣得臉都紅了,踢了他一腳,「就為了一袋錢,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殺掉了……」「娜塔莉絲!」薩拉米爾一把攔住她,「好了。」
「可是這傢伙……」她的臉氣得紅紅的。
薩拉米爾制止了她,目光環顧了周圍一圈,貴族們在護衛的保護下已經撤入了宮殿,平民們也在街道遠遠地觀望著。
他的目光移到遠處的街道,那裡有一道身影正匆忙地躲進建築的拐角處,探頭探腦地望了一眼這邊,很快又縮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娜塔莉絲的肩膀,「好了,這說不定不是一件壞事。」
「不是壞事?」娜塔莉絲果然停住了動作。
薩拉米爾搖了搖頭,「你想想,如果今天的事傳出去,傳遍整個南方,人們會怎麼說?」
「古樹議會的刺客,在洛瑟蘭的王都當眾行刺半精靈的演講者。」
「無論那些刺客是不是真的受古樹議會指使,這個標籤都已經貼上了。而人們對一個標籤的印象,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這件事說不定更有利於我們。」
他說完,再度看向了街角,目光有些耐人尋味。
街角處,馬丁縮回了腦袋,後背緊貼冰冷的牆面,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那個半精靈剛才是不是往這邊看了一眼?
他屏住呼吸等了好一會,才敢悄悄探出半個腦袋,朝廣場的方向望過去。
人群已經散開了,那位叫薩拉米爾的半精靈正與其他同伴在一起聊天,沒有再往這邊看。
馬丁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應該只是誤會,他沒注意到我。
想到這裡,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手中的投影戒指吸引走了。
對於一位報社記者來說,這枚能夠記錄影像並投影的戒指就是他吃飯的傢伙。
他將戒指舉到眼前,拇指輕輕摩挲著戒面,魔力光芒從中流瀉出來,在空氣中投射出淡淡的畫面。畫面中,那位名叫奧利恩的半精靈站在台上,額頭上滲出鮮血,右眼被血跡模糊,卻依然高舉著染血的手,目光如同燃燒著火焰,正朝著台下怒吼。
在他的四周,驚慌失措的人群四散奔逃,有人摔倒,有人尖叫,與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畫面仿佛有種灼人的力量,即使只是魔力投射出的影像,依然讓馬丁手心的汗毛微微豎了起來。這無疑就是真正的領袖。
馬丁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將戒指小心地收進了貼身的內袋裡。
這下可算是拍到大新聞了。
一位敢於帶領族群反抗不公的領袖,在洛瑟蘭的廣場上遭遇襲擊。
作為一名老練的報社記者兼編輯,他幾乎已經想好明天報紙頭條的標題了。
就叫半精靈領袖遇刺,背後競是因為古樹議會。
他敢打賭,這期報紙一定會賣到脫銷。
沒想到來一趟洛瑟蘭還有這種收穫,他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晨曦之城的報社總部。他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周圍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朝城門口的方向走去。
他現在看誰都像要搶他戒指的人,於是趕忙抱緊了戒指,腳步越走越快,小跑著離開了街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