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發起反抗的號角
洛瑟蘭。
這個名字在南方諸國的地圖上並不顯眼,王國面積不大,軍團規模也不算雄厚。
但若論及與自然的親近程度,整個南方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王國能與它比肩。
它就坐落在南方連綿起伏的丘陵之間,王國環繞著大片的原始森林,林中生長著南方最為古老的橡樹與白樺,樹齡動輒數百年。
王國中許多大臣與貴族都帶著精靈的血統,大多中立的精靈長期定居於此,擔任王室的顧問與森林巡守者。
與古樹議會那套嚴苛的血脈等級觀念不同,洛瑟蘭人更崇尚原始自然。
在他們看來,自然並不在乎血脈的高低,一棵橡樹不會因為旁邊生長著荊棘,自然就不給與它陽光與雨露。
因此,對於半精靈反對古樹議會血脈歧視的活動,洛瑟蘭王室明面上既不支持,也不反對。而在王國內部,這些半精靈至少可以自由地獲得體面的生活。
王國的習俗同樣兼容了人類和精靈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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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中,洛瑟蘭人既慶祝精靈傳統的秋釀節,釀製果酒、跳舞、感謝森林的饋贈。
也保留著人類的豐收日,用麥穗與稻草人裝點田野,像模像樣地舉行熱鬧的收穫慶典。
洛瑟蘭也因此被旅人們稱為「南方假日最多的王國」。
正是由於洛瑟蘭與自然、還有半精靈之間特殊的親近關係,無別之葉將這選為了集會在南方發展最重要的站點。
如果今天的演講順利,無別之葉將在這裡開始聞名南方。
秘泉廣場,洛瑟蘭王都的中心。
這座廣場得名於中央白鹿雕像腳下終年不涸的清泉。
為了方便無別之葉的演講,洛瑟蘭人還在廣場上臨時搭了個木台。
奧利恩站在宮殿的窗後,望著廣場上擁擠的人群,深吸一口氣,試圖緩解胸口的壓力。
他很難不緊張。
得益於前森林巡守者,也就是帝國現大賢者塞勒涅的引薦,無別之葉在洛瑟蘭的遊說進行得十分順利,並在王室那裡爭取到了這次的演講機會。
甚至為了讓無別之葉這趟南方之行暢通無阻,帝國還在暗地裡與洛瑟蘭王室達成了相當數量的貿易訂單那些訂單上的貨物清單奧利恩看過一眼,幾乎涵蓋了帝國能夠提供的所有緊俏物資。
他得到的幫助太多了。
他知道,這場演講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但實際上,他也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已。
在人類中,這個年紀可能才剛成為學徒幾年時間,還在為師傅跑腿打雜,遠不到獨當一面的時候。但在半精靈中,二十多歲已經算是一個危險的年齡。
因為精靈的詛咒,半精靈中甚至很少有歲數超過三十的。
他們的族人中沒有長者,也沒有經驗可以借鑑,他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
「哇一」娜塔莉絲從旁邊擠過來,把腦袋湊到他旁邊,望著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發出一聲感嘆,「好多人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又轉回來看著他的臉:「你是在緊張嗎?」
奧利恩沒有否認:「有點。」
「可以試著用冥想的呼吸。」薩拉米爾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讓那些雜念都跟著呼出的氣一起流走,很管用的。」
奧利恩跟著薩拉米爾的節奏緩慢地呼吸,許久才睜開眼。
「感覺好多了,感謝。」
這時,穿著王室衛隊制服的士兵站在門邊,微微頷首道:「奧利恩先生,大家都在等著您了。」「麻煩了。」
「薩拉米爾,娜塔莉絲,我得走了。」
奧利恩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向門口走去。
「不要有壓力。」薩拉米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們永遠站在你身後。」
「沒錯沒錯!」娜塔莉絲元氣十足地朝他揮手,「加油!」
奧利恩揚起手朝身後揮了揮,給兩位同伴留下一個背影,便走了出去。
娜塔莉絲放下揮動的手,看向薩拉米爾:「那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
薩拉米爾目光從窗外收回,在房間中巡視了一圈:「有些人不會願意看到半精靈發出自己的聲音,也不會願意看到這場演講能夠順利結束。」
「娜塔莉絲,你保護好奧利恩,我要去看看周圍有沒有可疑的人。」
「包在我身上!」
娜塔莉絲拍拍胸脯,轉身朝奧利恩離開的方向小跑了過去。
秘泉廣場上,人群已經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貴族與平民混雜在一起,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即將開始的這場演講。
「聽說是一些半精靈要發表演講。」一位穿著商人服飾的中年男子低聲對身旁的朋友說。
「半精靈?」旁邊那人露出了些許詫異的神色。
洛瑟蘭雖然不歧視半精靈,但半精靈中……確實也沒聽說過什麼出彩的人物。
究竟是哪位,能驚動王室給全城召集演講?
「噓。」商人壓低了聲音,「聽說與北方的那個帝國有關。」
這話一出,周圍不少人恍然大悟。
帝國宣稱是精靈正統這件事,南方早已傳遍。
尤其是在最近大熱的史萊姆英雄王傳記中,確實提到了精靈正統的說法。
只不過,大多數人只當是飯後閒談。
一個由史萊姆建立的帝國自稱精靈正統,這事怎麼聽都有些荒誕。
頓時,一部分聽眾的興致就淡了幾分,只當這是帝國的一次形象宣傳。
就連一些半精靈也稍微有些失望地搖頭。
這時,一個身影跟隨衛兵從宮殿側門走了出來,沿著小徑走上了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木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奧利恩。
他今天穿著一件樸素整潔的深藍色外套,領口別著橡葉徽章,頭髮是半精靈中常見的銀灰色,在陽光下有一層淡淡的銀光。
他看起來比大多數人想像中還要年輕。
台下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麼年輕?」
「看他的模樣,怕不是才二十出頭吧。」
但很快,有些人便露出瞭然的表情。
半精靈的壽命本就不長,二十多歲對他們來說已經走過了人生的大半程。
奧利恩站到木台上,面對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他本以為自己的心臟會像剛才在窗後那樣跳得厲害,但真當他站上這塊木板,被台下千百道目光齊刷刷籠罩著的時候,緊張感反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衝動。
他站在這裡,面對這一雙雙望著他的眼睛,胸腔里忽然湧出了強烈的述說欲。
他想告訴這些人,半精靈究競遭遇了什麼。
他想告訴他們,古樹議會的執法隊在夜晚闖進半精靈的村莊時,屋內會響起怎樣的哭喊聲。他想告訴他們,那些刻在法令上的「半精靈不得入內」的字句,是如何剝去一個族群所有的尊嚴與希望的。
他想將一切的不公都說出來。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知道,他這場演講不是來撒嬌的,也不是來販賣悽慘的。
他的前輩們已經述說過無數次的悲慘故事,洛瑟蘭人早聽厭了。
貴族們坐在溫暖的廳堂里,聽著一遍又一遍關於半精靈苦難的故事,起初還會動容,還會議論同情,但後來就只剩下禮節性的點頭。
因為苦難聽多了,會變成一種娛樂。
他必須讓所有人都認識到無別之葉的決心。
讓所有半精靈都知道,他們的命運是可以被改變的。
他們不是生來的血脈奴隸,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會反抗。
他必須集結最大的力量。
而要做到這一點,他要發出比前輩們更響亮,也更激進的聲音,激進到整個南方都會為半精靈而震動。帝國也正是因此才選擇了支持他們。
帝國不需要溫和派,而他們無別之葉,也從沒打算做溫和派。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人群,在那些半精靈的面孔上多停留了幾秒。
他看到了這些面孔上的好奇與警惕,卻沒有看到渴望。
像是已經被馴服了的羔羊,習慣了低著頭在草地上吃草,不知道自己頭上其實長著可以頂破柵欄的角。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坐在最前方觀禮台上的洛瑟蘭國王。
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朝他和藹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
奧利恩朝國王行了一禮,隨後轉過身來,面對著廣場上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感謝你們今天來到這裡。」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想像中更平靜,以至於他需要先停下來頓一頓,才能確認那是自己的聲音。「我叫奧利恩,出生在金輝谷地的一個小村莊,一個……大多數人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他笑了笑,笑裡帶著些許年輕人的侷促:「這地方可能小到連古樹議會的執法隊都懶得在地圖上標註。」
台下傳來幾聲輕笑,氣氛放鬆了些許。
「同時,我來自無別之葉,一個精靈集會。」他的目光變得認真,「沒錯,是精靈集會,一個不分精靈與半精靈的集會。」
「只要敢於反抗古樹議會,願意批判那套錯誤的血脈等級制度,無論是精靈、半精靈,還是別的什麼種族,都是我們的夥伴,我們的大門對所有人敞開。」
台下竊竊私語的聲音變大了些許,貴族們開始交頭接耳。
這一點讓他們頗感意外。
以往的半精靈集會,總是帶著對精靈的強烈仇視,仿佛精靈對半精靈的每一句質疑都是侮辱,每一道法令都是枷鎖。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說話的語氣與那些憤怒可憐的聲音顯然不同,更理智,也更加聰明。
他可能是第一個意識到,中立精靈並不是敵人,他們是同樣不喜歡血脈等級制度的人。
一位鬢角花白的老貴族低聲對身旁的同伴說:「有意思,這個無別之葉,竟然不排斥精靈。」「確實和以往那些半精靈有些不同。」
奧利恩沒有理會台下的議論,他的語氣平靜地講述起來。
「.……在翡翠之冠,半精靈不能從正門進城,只能從專設的小門通行。」
「半精靈的子女不能在公立學院就讀,因為據說混雜的血脈會污染知識的純淨,但古樹議會並不介意讓半精靈在果園裡勞作,在紡織坊里做工,並且只支付他們一半的工錢。」
「半精靈死後,骨灰不能進入聖林的合葬之地,因為那裡是血脈高貴者才能長眠的地方。」「這些法令被刻在紙上,蓋上長老們的印章,裝裱在議會大廳的牆壁上供人觀瞻,它們被稱作法典,被稱作祖先的智慧。」
「但在我看來,它們只有一個名字。」
「謊言。」
他的聲音大了幾分,「古樹議會宣稱他們守護自然,宣稱他們是自然的代言人,但自然從不分貴賤。」「陽光不會因為一棵橡樹比另一棵橡樹高貴,就偏袒它,雨水也不會特意繞過貧瘠的土地去滋潤肥沃的良田。」
「血脈等級制度從一開始就是謊言,它只服務於那些編織謊言的人。」
這不算是一段完美的演講,甚至有些地方顯得有些笨拙。
他幾次說著說著就加快了語速,又強迫自己慢下來。
但這些話是從一個活得只有半個普通人壽命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都帶著刺骨的真實。廣場上的議論聲漸漸安靜了下去。
貴族們不再交頭接耳,而是望著台上那個有些侷促的年輕人,目光漸漸認真起來。
「奧利恩先生。」
一位精靈貴族緩緩站了起來。
這是一位穿著銀綠色長袍的女士,衣領上別著洛瑟蘭王室法師的徽章。
她溫和地說道:「恕我直言,古樹議會的法令確實嚴苛,但你方才所講述的那些……翡翠之冠離我們畢競遙遠,生活在南方的精靈並無實感。」
她環顧了一圈四周的貴族們,目光又落回奧利恩身上:「我只想請你回答一個問題。」
「洛瑟蘭為半精靈所做的已經夠多了,我們冒著與古樹議會交惡的風險,為你們提供庇護。」「我們允許半精靈在我們的城市中生活工作,甚至接納你們將死者葬入森林,讓他們的靈魂能夠回歸自然。」
「可我想知道,你們想要的究競還有多少,洛瑟蘭還能做些什麼,才能令你們滿意?」
女人的話語雖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直觸真相,以及貴族們真實的想法。
是呀,他們已經為半精靈付出得夠多了,總不能因為他們是中立精靈,就要被要求更多吧。這話說完,廣場氣氛驟然變得焦灼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奧利恩。
這個問題如果回答不好,如果他說「你們做得還不夠」,或是「你們給得太少了」,那麼他前面所有的鋪墊都會在瞬間崩塌,變成一場不知感恩的索求。
台下那些原本已經放下戒心的貴族們,會在轉瞬間重新充滿敵意。
奧利恩對此只是彎腰向所有人行禮,笑道:「不,女士,相反我們很感激洛瑟蘭。」
他目光認真,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真誠:「洛瑟蘭在半精靈最危險的時候向我們伸出了援手,那些庇護半精靈的城鎮,願意僱傭半精靈的工坊,在夜晚為迷路的半精靈打開家門的農戶……你們的恩情,我們永遠銘記在心。」
「請容許我再強調一遍,無論是無別之葉,還是半精靈,我們並不仇視精靈。」
「我們只痛恨那些將血脈等級當成教條的老古董,而這樣的人在精靈中有,在半精靈中也有。」聽到這裡,貴族們的神色明顯緩和了下來。
特別是坐在觀禮台正中的洛瑟蘭國王,他微微頷首,像是在慶幸自己允許了這場演講。
他與那些貴族一樣,幫助半精靈並不是為了奢求半精靈的回報,只是想做一些他認為正義的事情。但他同樣不希望自己庇護的是一群永遠眼冒綠光,不知滿足的豺狼。
而現在看來,這個叫做無別之葉的集會顯然不是。
這也讓那些原本以為這又是一場索求演講,準備把耳朵稍稍放空片刻的貴族們,紛紛放下了冷淡的姿態,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目光認真地注視著台上那個年輕人。
他們現在只想知道,無別之葉真正的訴求是什麼。
奧利恩感受到那些目光的變化。
他知道,此刻正是他演講中最關鍵的轉折。
前面的話已經為無別之葉贏得了尊重與好感,現在是亮出鋒芒的時候了。
他抬頭,目光掃過全場。
「我們想要的很簡單。」
「我們想要的,並不是精靈與半精靈之間的對立,相反,精靈之中可能會有我們的夥伴,半精靈之中也可能有我們的敵人。」
「我們以理念相聚,而非以血脈劃分。」
「無別之葉不會向古樹議會妥協。」他的聲音開始升高,如同一條壓抑了太久的河流終於衝破了河床的束縛。
「我們將集結所有敢於反抗不公的力量,無論你是精靈、半精靈,還是任何生活在這片大地上,不願再看到歧視與壓迫的人,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我們將向古樹議會……發起真正的反抗!」
「抗爭不是為了鮮血,也不是復仇,我們只是想讓精靈與半精靈回歸曾經那質樸的和諧中,讓每一位值得尊重的生靈驕傲地活著。」
全場啞然,然後響起了零星的掌聲。
毫無疑問,這場與以往不同的演講打動了不少人。
他們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宣傳帝國的話術,或者半精靈的求助演講。
但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竟然在洛瑟蘭的王都,當眾宣布要與古樹議會宣戰儘管沒人認為他能成功,但勇氣值得稱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