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神性與人性
塞勒涅學著身旁的艾莉婭低下目光,將視線落在自己鞋尖的方向。
洛瑟蘭從她們身旁走過,微微頷首,連一句問候都沒有多說,便與身旁鬚髮皆白的老賢者繼續交談。「.……帝國資助的那些半精靈,最近在南方活動得很頻繁。」老賢者聲音低緩,帶著長者特有的閒適。「據說他們到處遊說,逢人便說史萊姆帝國才是精靈正統的繼承者,還向好幾座城市遞交了聲討古樹議會的請願書,試圖讓半精靈得到地位。」
洛瑟蘭的步伐沒有停頓,語氣冷淡:「嗯,不用在意。」
「這是精靈自己的事,哪怕那些人類法師真的在意,也不可能插手進來。」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掠過窗外巨大的銀葉橡,「更何況這些半精靈的胡言亂語,根本不會有人相信。」老賢者點了點頭:「也是,被一群半精靈蠱惑,就敢扯著精靈正統的旗子到處招搖,看來那些史萊姆確實不太聰明。」
兩人的聲音逐漸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塞勒涅懸著的心緩緩落下,正準備邁步繼續向神殿大門走去。
然而就在這時,走廊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住了腳步。
洛瑟蘭站在走廊的拐角處,背對著她們,聲音平淡地開口:「艾莉婭,今天的餐食為什麼換了。」「回、回洛瑟蘭大人的話。」艾莉婭的聲音很緊張,「伊瑟琳小姐這幾天都沒怎麼吃飯……我想著她之前在人類王國待了那麼久,或許……會比較習慣人類的飲食,所以就讓廚房換了菜單。」
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擔心自己的解釋會觸碰到什麼不該觸碰的禁忌。
走廊拐角處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明天送餐如果還不吃,就先暫停幾天,她餓了自然會吃。」
艾莉婭猶豫了一下,似乎想開口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聲道:「是。」
洛瑟蘭沒有再多說,他重新邁步,身影拐過走廊盡頭,消失不見。
塞勒涅緩緩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艾莉婭。這位精靈牧師也正看著她,臉上帶著迷茫的神色。「你沒事吧?」塞勒涅壓低聲音,關切地問道。
艾莉婭搖了搖頭,目光依然望著洛瑟蘭消失的方向,悵然道:「沒事……只是有些感慨。」她嘆了口氣:「洛瑟蘭大人和伊瑟琳小姐小時候的關係明明很好的。」
「我還記得很多年前,洛瑟蘭大人會親自帶著伊瑟琳去銀葉橡林教她射箭,伊瑟琳小姐那時候可開心了,一整天都黏在他身後跑來跑去,喊著哥哥,哥哥……」
「可現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塞勒涅心想,完全看不出來關係好在哪。
「我們走吧。」塞勒涅輕輕拍了拍艾莉婭的肩膀,「先把餐送進去。」
艾莉婭點了點頭,調整了一下表情,捧著銀質托盤,小心翼翼地向前。
大門無聲地向內敞開。
神殿的內部並不算大,也就比一間普通的禮拜堂寬敞些許。
四壁完全被粗壯的樹根所覆蓋,樹根之間攀滿了翠綠的藤蔓,藤蔓上綴著細碎的白花,散發著清新微甜的香氣。
幾縷微光從頭頂的縫隙間灑落下來,映得整個神殿散發著淡淡的綠光。
而在這片綠野之中,一道身影正安靜地沉睡在藤蔓編織的軟榻上。
那是一個精靈少女。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長袍,呼吸均勻平穩,仿佛正在做一個漫長的夢。
艾莉婭看到軟榻旁昨天送來的餐食依然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她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托盤上的食物換下。
輕微的銀器碰撞聲讓沉睡的身影動了動。
「艾莉婭,我說過了,我不想吃。」
艾莉婭正要開口勸慰,身邊的塞勒涅卻先一步走了上前。
「伊瑟琳小姐,還是吃點吧,你會喜歡的。」
她朝艾莉婭悄悄使了一個眼神,艾莉婭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退後了一步。
塞勒涅端著餐盤,走進藤蔓與白花環繞的綠野之中,微微彎下腰,將餐盤輕輕放在低垂的藤蔓上。這些藤蔓如同感知到了食物的存在,緩緩舒展開來,托起銀質餐盤,將它遞到了伊瑟琳面前。伊瑟琳微微皺起眉頭,低頭看向盤中的食物,正準備開口拒絕,卻突然愣住了。
托盤上競然貼著一團指甲蓋大小的翠綠凝膠。
這是……
她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伸出手,輕輕觸碰了凝膠。
凝膠在與她指尖接觸的剎那,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她的皮膚之中。
伊瑟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餐盤推開。
「抱歉,賽琳,我真的不餓,請拿回去吧。」
塞勒涅也沒有堅持,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將餐盤收回,轉身走向艾莉婭。
艾莉婭看著那碟沒怎麼動過的餐食,嘆了口氣,但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而在暗地裡,塞勒涅的聲音在凝膠網絡中響起:「伊瑟琳小姐,我是森林賢者會的塞勒涅,帝國已經在想辦法安排營救你的行動,請不必擔憂。」
伊瑟琳聽到後卻搖頭,「不,塞勒涅賢者,我暫時不能離開,這是我接近聖橡而不被懷疑的唯一機塞勒涅愕然:「所以……你是主動回來的?」
伊瑟琳沉默了片刻,聲音中帶著歉意:「很抱歉,欺騙了你們,實際上我是故意回到翡翠之冠的。」「麻煩您替我向亞瑟騎士報一聲平安,我欺騙了他,這位耿直的騎士肯定還在自責中。」
塞勒涅只是道:「伊瑟琳小姐,你不用欺騙我。」
「接近聖橡雖然是你的目的,但代價不是你能承受的,對吧。」
對面的聲音沉默下去。
塞勒涅沒有追問,這短暫的沉默已經足以確認她內心的猜想。
她的聲音放柔了一些:「不管你有什麼想法,等到了秋釀節,我們便會行動,用我們自己的行動,證明古樹議會的錯誤。」
「如果帝國需要一名少女獻出自己才能獲得勝利,那這種帝國,並不是賢者會所擁護的。」「我相信,陛下也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伊瑟琳啞然。
過了片刻,才開口:「幫我轉告陛下,我有自己必須去完成的使命,只是為了結局不走向極端的未來,這是精靈自己要解決的事。」
「我們不能再虧欠任何人了。」
塞勒涅輕聲說:「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而且我想,陛下,還有你的那些同伴,都不會接受這種解釋伊瑟琳沒有回答。
好一會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悄悄從身側垂落的藤蔓中折斷一根纖細的樹枝。
她將樹枝捏在手中,讓低垂的藤蔓輕輕舒展,遞到塞勒涅身前。
「把這個交給陛下,這是聖橡的樹枝,身為自然眷屬,他或許能夠讀懂聖橡的真相。」
塞勒涅伸出手,將樹枝藏進了袖口。
與艾莉婭一同在裡面等待片刻後,她們終究沒等到伊瑟琳享用餐食,便無奈地轉身離開,沿著來時的長廊向外走回。
塞勒涅走出神殿,在艾莉婭沒注意的地方,將袖中的樹枝取出來,轉交給了另一位偽裝的賢者。之後,樹枝經過一雙又一雙手的接力,穿過樹根區的迴廊、銀葉城的街巷、丘陵與森林,歷經數日行程。
最終,它落到了一隻凝膠小手上。
陳嶼將那根樹枝舉到眼前,借著午後的陽光打量起來。
「這就是聖橡樹枝?」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發覺這東西長得跟一般的橡樹樹枝沒什麼區別。
同樣是褐色的表皮,帶著些許粗糙的紋理,枝頭綴著幾片皺巴巴的嫩葉,看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如果丟在樹林裡,恐怕沒人會多看一眼。
但只要將神識探入其中,在這層平凡的表象下,仿佛有一片廣闊得令人眩暈的海洋正安靜地臥在枝幹深處。
這是某種充滿神聖氣息的存在,帶著來自萬物初生之時的餘韻。
自然眷屬才能發現裡面的秘密?
毫無疑問,他就是自然眷屬。
先不說他本身就有森林賢者的職業,他還有一具樹王分身。
要說這片大地上還有誰比他更像自然眷屬,恐怕也沒有幾個了。
就是……這玩意怎麼沒點反應。
他盯著樹枝看了半天,這層隱匿的海洋確實浩瀚,卻也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無論他怎麼用神識觸碰,都沒有任何回應。
或許……該用那份力量試試?
他改用樹王分身的力量接觸樹枝。
樹枝忽然綻放出明亮的翠綠色光芒。
光芒將他包裹其中,溫暖得如同躺在春天的草地上,在陽光下曬了一整個午後。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自然本身擁抱著,腳下的土地、頭頂的天空、遠處的森林,一切都變得清晰而宏大,如同一首由無數生命共同奏響的樂章正湧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的意識開始向下沉,像是一隻即將落入深海的史萊姆,那裡的水溫暖而透明,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沖他招手,邀請他融入其中。
綠光越來越亮,那些聲音越來越近……
「你做了什麼?」
一道空靈的聲音驟然響起,劃破了溫暖的幻境。
陳嶼猛地從沉溺感中脫出身來,綠光散去,他站在原地,小眼睛眨了眨,花了幾秒才意識到是樹王翠莉絲的意識莫名醒來了。
「我只是接觸了一下聖橡樹枝,發生什麼了?」
她語氣認真道:「我和艾爾雯同出一源,而你現在也是,因而很容易被聖橡的神性所感染。」「如果不想變成艾爾雯那樣,最好不要輕易接觸聖橡遺物。」
「否則會發生什麼?」陳嶼下意識地問。
「可能會被同化,失去自己的意志,變成聖橡的一部分。」
陳嶼的凝膠身體猛地一蹦:「你不早說!」
翠莉絲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聖橡的神性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難怪·……」
「或許你所說的一切災難,問題就出在聖橡的神性上,聖橡的神性純潔出現了問題。」
陳嶼認真思索著這句話:「所以神性究竟是什麼?」
翠莉絲沉默了一會,像是在斟酌如何將古老的知識用最簡潔的方式解釋清楚。
「嗯……你可以認為,所有神明都有聖、神、象三性。」
「聖,是指本我,也就是人性,是神明最自由,也是最真實的一部分。」
「神,是指信仰與自我塑造的超我,神明因自身夙願和信徒的祈願而被塑造,從而被定義的那一面。」「而象,是能被凡人感知到的外在形象。」
「人性是神明最為自由的象徵,而神性則是從權柄中誕生的自我約束。」
「就像一名自然神系的神明,不會做出毀滅自然的舉動一樣,這是神明神性對人性的約束。」陳嶼隱約明白了什麼:「也就是說,既然神性誕生於信仰,那麼信仰本身自然可以影響神性。」「但這裡面應該存在某種篩選機制……比如血脈?」
「只要是精靈就能向聖橡祈禱,那半精靈自然也可以。」
「問題在於半精靈的血脈並不純潔,所以那些古樹議會的精靈所說的血脈純潔度影響聖樹,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
翠莉絲道:「你猜的沒錯,但這個結論並不完全正確。」
「理論上來說,人性是最自由的,人性會被神性約束,但也能想辦法反過來利用神性。」
「然而現在,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這只能說,聖橡不僅神性出現了問題,就連艾爾雯也……出了問題。」
陳嶼想通了:「所以,古樹議會囚禁伊瑟琳的原因……是為了解決聖橡人性的問題?」
「那為什麼伊瑟琳會主動回去呢?」
翠莉絲想了想,然後得出一個隨意的結論:「可能薇奧技有什麼打算吧。」
陳嶼有些懷疑地問道:「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關心的樣子。」
翠莉絲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我累了幾千年,最後才發現一個真相。」
「什麼真相?」
「叫做「沒我也行』,我遊蕩星界這麼多年,自以為是什麼不可或缺的角色。」
「可後來才發現,我的思想和我的意志,反而會禁錮那些新生精靈的思想,到頭來還不如讓他們自己探索未來的路。」
「反正我這條路是失敗了。」
陳嶼乍一聽,覺得這話聽著還挺有道理的。
一個古老的存在願意放下幾千年的執念,讓新一代自己成長,這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一種境界。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味了。
這不就是美化版的擺爛嗎?
說什麼「我的思想會禁錮新生精靈」,說得那麼好聽,本質上不就是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把責任一甩,然後繼續睡大覺嗎?
簡直了,跟薇奧技同出一脈的大閒者。
陳嶼在心裡給這棵懶樹狠狠記上了一筆。
翠莉絲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怎麼評價自己,又打了一個哈欠。
「我得繼續睡了,對了,這根聖橡樹枝如果用不上,就交給薇奧蒞吧,或許能幫她恢復一些當初的力量話說完,她便再度陷入了沉睡。
陳嶼內心感慨。
這傢伙還是個懶賊,自己偷懶就算了,還見不得別人閒下來。
不過,能讓薇奧技忙起來,他是百分百贊成的。
這位樹精領主自從帝國建立之後就一直悠閒地待在自己的領地,過著種花養草的田園生活,偶爾才出來管點事。
給她找點事情做,倒也不錯。
他將手中的聖橡樹枝收好,正準備動身前往樹精領地一趟。
銀雀的聲音卻在這時突然響了起來。
「主人,收到一封密信。」
陳嶼蹦跳的動作一頓:「密信?誰寄來的?」
「沒有署名,但信件明確告知,會有精靈在今天下午襲擊在南方演講的無別之葉。」
今天下午?
那不就是現在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