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不眠之夜
投降不是結束,怎麼投降才能體面一點,這是個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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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讓人不安的是,投降了未必就能被接納一一那位史萊姆魔王手裡握著武器,它想砍多深就砍多深,想在傷口上撒多少鹽就撒多少鹽。
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面。
他們需要一位能夠為他們儘可能爭取利益的使者。
諾蘭坐在席位上,目光從那些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議員們身上掃過,偏過頭,看了薩繆爾一眼。「薩繆爾大師,您覺得他們會找誰去談判?」
薩繆爾:「反正不會是我,我是個外人。」
諾蘭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就是你。」
他沒有等薩繆爾回答,就站了起來,他邁開步子,走到會議廳中央。那些議員看見他走過來,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諾蘭閣下,您覺得……史萊姆王國會接納商盟嗎?」有人問。
他說:「不知道,但我知道誰能幫你們談出一個最好的結果。」
「薩繆爾大師,過來吧。」
那些議員們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落在薩繆爾身上。
薩繆爾還坐在那裡,嘆了口氣。
很顯然諾蘭正在有意無意地提升他這位同黨在商盟的地位,儼然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不過這也正是他所追求的。
他整了整袍子的領口,站起身來,從席位末端走過來,穿過那些議員們的目光,走到階梯席位中央的空地上。
他站在那裡,環顧四周。
這一刻,所有議員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聚焦著,這些目光或驚訝,或淡漠,或沉思……但不管如何,他們都需要一個能夠與魔王溝通的使者。
沒有人注意到西蒙。
他站了起來,但議事廳里的人都在看薩繆爾,就連他準備離開了都沒人在意。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門廊里的冷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把他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海風帶著咸腥的濕氣,從港口的方向吹過來,拂過他的臉頰。
他閉上眼睛,讓這股風在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睜開,走下階。
「西蒙先生。」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一個中年議員從議事廳里追了出來,他的臉被凍得發紅,呼吸很急促,手裡還攥著一張羊皮紙。他跑到西蒙身邊,和他並排走著。
「西蒙先生,我們現在怎麼辦?」
西蒙沒有說話,他走到馬車旁邊,伸出手,拉開車門。
「上車。」他說。
中年議員猶豫了一下,鑽進了車廂。西蒙跟在他後面,關上車門。
車廂里很暗,只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光芒,照在座位中間的木質扶手上,照出一小塊發亮的棕色。
馬車開始移動,馬蹄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街道上迴蕩著。
等馬車駛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後,他才開口,「回去告訴那位來自金輝谷地的商人,那幾枚卡薩硬幣我們要了。」
中年議員的身體僵了一下。
「西蒙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可是惡魔鑄造的靈魂硬幣。」
西蒙擡起頭來,看著他。
車廂里的光線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眼睛裡淡漠的光。
「我知道。」
中年議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些什麼,但那些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卡薩硬幣的用處是什麼。
那是惡魔用靈魂鑄造的貨幣,在金輝谷地里流通,在這裡很少見。
除了本身的魔力價值之外,它還有一個更危險的用途一一用它作為媒介,可以打開一道通往深淵的裂隙,召喚惡魔。
他們的領袖瘋了,竟然想著把惡魔引到商盟來。
西蒙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今你還認為自己歸屬商盟嗎?」
中年議員愣住了。
西蒙淡淡道:「我們投了同意票,哪怕諾蘭那些魔王走狗不清算我們,那位史萊姆魔王也不會放過我們。」
「我們剩下的只有離開商盟,去珊瑚城邦這一條路可以走。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獲取到足夠的金銀財寶。」
「這些東西要跟著我們上船,離開這裡,讓我們可以在珊瑚城邦揮霍一輩子,或是建立起一個海洋王國。」
他的目光落在中年議員臉上,停了一下。
「馬洛大臣,你覺得呢。」
中年議員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呼吸變了,變得更重、更急。
過了一會兒,他微微躬身,將手臂放在胸前,恭敬行禮。
「國王陛下,請問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西蒙嘴角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馬洛大臣。」
「就在今晚,趁著那些魔物還沒來,我們還有機會。」
馬洛點了點頭。
議事廳里,薩繆爾站在中央被議員們團團圍住。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族和商人們,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餓急了的乞丐,爭著搶著湊到他面前,嘴裡說著各種話。
有人要他在談判的時候保住自己的礦場,有人要他在史萊姆魔王面前美言幾句,有人乾脆把一張寫滿了數字的紙塞進他手裡,說只要他能讓史萊姆王國不碰自己的商隊,這張紙上的數字就是他的。薩繆爾把紙折好,塞進袍子的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諸位,談判不是請客吃飯。我能做的,是盡力而為,至於結果如何,不是我能決定的。」薩繆爾挑選了幾名議員加入使者團,與他一同前往史萊姆王國前線談判。
就是現在,即刻出發。
他們已經無法承受繼續拖延下去的代價了。
要是等到魔王軍來到霧港才開始談判,那麼到這時,他們的手裡已經沒有了任何籌碼。
在諾蘭和議員們的送別下,薩繆爾走到了議會廳的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
「小心西蒙。」
諾蘭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他站在原地,看著薩繆爾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議事廳里那些還在低聲交談的議員們。
「來人。」他說。
一個年輕的傳令兵從走廊里跑進來,立正站好。
「去通知港口巡邏隊,今晚加強戒備。派人盯著考德威爾家族的宅邸,還有風暴艦隊的碼頭,任何異常,立即上報。」
傳令兵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諾蘭這才走出會議廳,站在階上,擡起頭,看著遠處的港口。
帆林在凜凜波光中起伏著,在碎金中搖盪,數以百計的桅杆像是冬天裡掉光了葉子的白樺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其中一部分便是風暴艦隊的船隻。
他們就停靠在港口上。
「看來今晚註定是不眠之夜。」諾蘭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走下階,消失在黑暗中。
冬天的夜晚來得早,去得晚。
太陽在下午四點就沉到了海平面以下,把最後一線餘光留給西邊的天際。
那條光帶很窄,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橙色顏料的毛筆在天邊畫了一道,然後用水暈開了。
不到半個小時,那道橙色就被黑色吞沒了,整片天空只剩下幾顆最亮的星星,在雲層的縫隙里閃爍著微弱的光。
夜晚的溫度降得很快。
白天還化了一點雪,到了晚上,那些雪水又凍成了冰,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哢嚓聲,像是踩碎了一層玻璃。
諾蘭站在法師塔頂層的露上,兩隻手搭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港口。
這座塔是薩繆爾的,但薩繆爾不在,鑰匙留給了他。
塔不算高,只有十一層,但在霧港這一帶已經算是制高點了。
從這裡看出去,憑藉魔法,那些倉庫的屋頂,街道的走向,廣場上的路燈,還有考德威爾家族宅邸門前那兩棵被修剪成球形的大松樹……半個港口區盡收眼底。
考德威爾家族的宅邸坐落在港口區北面的一座小丘上,是一座規模不小的莊園,有著十幾座高低有致的石砌樓房。
此刻,那些窗戶里還亮著燈。
燈光是黃色的,很暖,在冬夜的寒氣里看起來像是幾顆被嵌在牆壁里的琥珀。
他能看見有人在窗戶後面走動,影子在窗簾上晃來晃去,像是戲幕後的人偶。
但考德威爾家族的宅邸在今晚相當平靜,只是偶爾有議員坐著馬車過來訪問,與他們在屋裡交談而已。「諾蘭大人,有消息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諾蘭沒有回頭。
「說。」
「派去接觸考德威爾家族的人回來了,他們的交談很順利,考德威爾家族表示願意交出風暴艦隊的掌控權,支持商盟的一切決定。」
「家主還說,他們理解議會當前的處境,願意配合任何有利於商盟的決策。」
諾蘭若有所思。
「還有呢?」
「考德威爾家族的人態度很好,甚至還留我們的人喝了杯咖啡,他們說,他們不是不識時務的人。」諾蘭微微頷首。
「知道了,繼續盯著。」
腳步聲遠去了。
諾蘭站在露上,看了許久。
似乎是因為夜深了,考德威爾家族宅邸里的燈一開始盞一盞地熄滅。
到了半夜,整座宅邸只剩下門廊上那盞門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門前的階上,照在那兩棵修剪成球形的松樹上。
看起來,一切正常。
諾蘭的戒心鬆了一些,呼出一口白氣,白氣在風裡散開,變成幾縷細絲,飄向遠處的港口。他目光跟著飄散的白氣移動,忽然停住了。
港口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動。
它們像是從倉庫的陰影里冒出來的,在黑暗中移動著,無聲無息。
諾蘭眯起眼睛,盯著那個方向。
他看到人影一隻接一隻地從倉庫的陰影中走出,搬起木箱,扛在肩上,運到了碼頭邊的駁船上。這麼晚了還有人在港口的倉庫活動?
諾蘭頓時意識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貓頭鷹信使在黑夜中飛來,落到他旁邊的鳥架上,發出咕咕的聲響。
他取出貓頭鷹腳踝上的信,打開看到裡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霧港西區地下,出現惡魔蹤跡,似乎有人通過儀式打開了深淵裂隙。」
霧港西區在城市的另一側,被一座小山擋住了,從他的位置正好看不見那邊的情況。
但很快便有火光和濃煙從山的另一頭升起。
該死!
他怎麼也沒想到,西蒙會這麼果斷且絕情,竟然會召喚惡魔製造混亂,他要毀了這座城市。但出事的並不只有西區。
遠處傳來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塌了。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有的在莊園區,有的在北邊,有的在港口的方向。
火焰從地底下冒出來,燒穿了石板路,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把雲層照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板。街道上響起了人們的喊叫與哭泣,這些聲音從遠處傳過來,然後在他耳邊變成一片模糊的嘈雜聲。諾蘭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一道裂隙。
考德威爾家族打開的不是一道深淵裂隙,是好幾道。
他們不只是要逃跑,他們還要用惡魔的爪子來掩蓋自己的尾巴。
諾蘭沒有猶豫,直接從高塔一躍而下,借著旗杆卸力,輕鬆落到街道上。
他走到馬廄時,一股濃厚的血腥味與燒焦味順著風灌了過來,一隻惡魔正好從他頭頂飛過。那東西不大,和一個人差不多高,翅膀是蝙蝠一樣的膜翼,皮膚是暗紅色的,在火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它從塔樓的上空掠過,翅膀扇動時帶起一陣腥風,然後俯衝下去,撲向街道上正在逃跑的人群。諾蘭右手在腰間一摸,長弓已經握在了手裡。
舉弓,搭箭,拉弦,瞄準,鬆手。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
箭矢從弓弦上射出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像是什麼東西在空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惡魔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翅膀抽搐了兩下,從空中墜落下去,砸在一輛翻倒的馬車上,把車板砸得粉碎。
諾蘭沒有看第二眼。
他轉過身,解開灰馬的韁繩,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匹嘶鳴一聲,衝出了馬廄。
馬蹄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諾蘭伏在馬背上,長弓橫在身前,目光掃過街道兩側。街道上已經亂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蹲在牆角瑟瑟發抖。
一家酒館的窗戶被砸碎了,幾個醉漢從裡面爬出來,滿臉是血,踉踉蹌蹌地朝巷子裡跑。
老人跪在路中間,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什麼,眼晴閉著,淚水從皺紋里淌下來。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蹲在門洞裡,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
諾蘭從他們身邊衝過去,順手清理了街道上的惡魔。
但更多的惡魔出現了。
它們從廣場涌了過來,像是一群被驚動的蝙蝠,帶著濃郁的硫磺氣味。
諾蘭拉滿了弓。
他的手指從弓弦上鬆開時,弓弦震動發出一陣聲響。
那聲音像是有人在一瞬間撥動了上百根琴弦,所有的音符疊在一起,變成了尖銳的嗡鳴。
上百支光矢從弓弦上射出去,在半空中散開,像是一陣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在夜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然後落下去,落在那些惡魔身上。
一隻正在撕扯門板的惡魔被三支光矢同時穿透了頭顱,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倒塌了下去。
一隻蹲在屋頂上的惡魔被光矢射中了翅膀,它尖叫著從屋頂上滾下來,砸在石板地上。
湧進街道的惡魔幾乎都死了。
諾蘭沒有停下來看。
他騎著馬從那些惡魔的屍體旁邊衝過去,馬蹄踩在血泊里,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他的目光越過街道,越過屋頂,越過那些燃燒的火焰,落在廣場的那道深淵裂隙上。
那道裂隙懸浮在半空中,離地面大約兩米,像是一道被撕開的傷口,發著暗紫色的光。
諾蘭把弓舉起來,搭上一支箭。
鐵箭的箭頭是用精金打造的,箭杆上刻著一圈一圈的符文。
他把弓拉滿,瞄準那道裂隙的中心。
手指鬆開。
箭矢飛出去的時候沒有發出嘯叫,它像是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影子,從弓弦上彈出去,穿過燃燒的空氣,穿過翻滾的濃煙,穿過那些在空中飛舞的惡魔,直奔那道裂隙。
箭矢射中裂隙中心的瞬間,爆炸聲響起,那道紫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亮得刺眼。
諾蘭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道裂隙已經消失了。
他撥轉馬頭,朝著港口的方向衝去。
他有預感,考德威爾家族的人和西蒙一定會在那裡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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