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忠誠的糰子小弟
陳嶼從窗戶上跳下來,落在小花旁邊,凝膠身體在桌面上彈了兩下,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他拍了拍小花的腦袋。
「總之先把這些獸人穩住再說,等他們陷進去就出不來了。」
「打仗這種事跟踩沼澤一樣,第一步覺得沒事,第二步覺得還行,等第三步邁出去想拔腿就來不及了。「就算想回頭來打我們,也抽不出手,前線幾萬張嘴等著吃飯,後方補給線被我們攥著。」小花不明覺厲地點了點頭。
它忽然覺得那些獸人挺倒霉的,招惹上了它們。
白馬城以西百里,白樺鎮外圍。
攻城戰已經打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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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鎮原本是一個只有三百多戶人家的小集鎮,坐落在一條從北向南流淌的翡翠河支流上。鎮子的東邊是一片平坦的農田,農田的盡頭是一片白樺林。鎮子裡的房屋大多是石砌的,屋頂鋪著灰色的石板,牆基用的是從河灘上撿來的鵝卵石,抹上黃泥和石灰,看起來很結實。
但這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現在,鎮子外圍的農田已經被挖成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壕溝,壕溝的底部插著削尖的木樁。農田裡的泥土被翻起來,和碎石、瓦礫、還有別的東西混在一起,凍成了一塊一塊凹凸不平的地面。白樺林也被砍掉了一大片,那些樹幹被拖進鎮子裡,變成了柵欄、拒馬和投石機的支架。
鎮子外圍那道柵欄比三天前又高了一層。
獸人們第一天用撞錘撞開了西面的柵欄,第二天惡魔就用新的木樁重新堵上了,比原來更厚,木樁之間的縫隙用泥漿和碎石填死,表面潑了水,凍成了一整塊冰牆。
柵欄後面的哨塔也多了一座,兩座哨塔之間拉著粗麻繩,麻繩上掛著鐵片和鈴鐺,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
杜隆坦站在矮丘上,看著前方的戰場。
喧鬧聲順著風傳來。
「快,射箭!」
「注意躲避!」
獸人仍在與惡魔對抗。
戰場在矮丘下方大約三百步的地方,但那裡的雪已經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的泥地。泥地上到處都是腳印、蹄印、車輪碾過的痕跡,還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溝壑。更遠處,靠近柵欄的地方,地面被炸出了好幾個大坑,坑底積著一層發臭的水。
風從鎮子的方向吹過來,把燒焦腐敗的氣味送到矮丘上,杜隆坦的霜狼打了個噴嚏,甩了甩腦袋,厭惡地把鼻子埋進兩隻前爪之間。
他看到一隊獸人士兵正從戰場上撤下來。
他們大約有三十幾個人,排成兩列縱隊,沿著一條泥濘不堪的小路往回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獸人,肩膀上扛著一面被箭矢射穿了兩個洞的戰旗。
他身後的獸人士兵們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背著受傷的士兵往回走。
這些傷員身上的傷勢只能用慘烈形容,其中一人臉上有一道被利爪劃開的口子,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小腹,像是要把他撕成兩半一樣,鮮血還在流淌,能看到裡面蠕動的器官。
他們已經算幸運了,獸人的生命力很頑強,即便是這樣的重傷也很難要他們的命。
而在他們身後,戰場上還躺著一些沒有來得及運回來的獸人,有些人還在動,有些人已經不動了。戰爭無情,無論是攻守方總會有傷亡,誰也不例外。
杜隆坦收回目光,領著身後的獸人往回走。
傷員營在矮丘後面的山谷里。
這裡原本是一條乾涸的河床,兩側是陡峭的土坡,能擋住從北邊吹來的風。
現在河床上鋪了一層碎石和粗砂,被踩平了,上面搭著幾十頂帳篷,帳篷是用舊獸皮縫的,接縫處漏風,冷風從那些縫隙里鑽進來,在帳篷里打轉。
帳篷之間的空地上點著火堆,火堆旁邊坐著一些傷員,有些人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些人的頭上裹著布條,有些人躺在乾草鋪上,蓋著破毯子,眼睛半睜半閉,盯著火堆發呆。
一個年長的獸人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干肉,掰下一小塊,塞進旁邊一個年輕傷員的嘴裡。那個年輕獸人的左眼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從眼眶的位置一直包到耳朵,只露出右眼。他沙啞地問,「格洛爾大人,補給……還沒到嗎?」
格洛爾是這裡的醫師,也是大軍里最為年長的老獸人。
格洛爾沒有回答,他又掰了一小塊肉乾,塞進年輕獸人的嘴裡,然後用一隻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那些,好好養傷。」
年輕傷員嚼了兩下,咽得很費力,他盯著火堆,右眼裡的光越來越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格洛爾站起身,和助手走到旁邊另一個傷員面前,蹲下來看了看他骨折的手臂,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擰開蓋子,挖出一團草藥膏狀物塗在獸人的肘關節上。
獸人的身體繃緊了,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沒有叫出來,格洛爾把膏藥塗勻,然後用一條乾淨的布條把手臂固定住。
獸人助手提醒:「藥不多了,繃帶也不夠,有些人只能用舊衣服包紮。」
格洛爾無言地點點頭,正準備起身進入帳篷看看那些傷員的情況,帘子突然被掀開,年輕的獸人薩滿從帳篷里走了出來,向兩人搖了搖頭。
格洛爾頓時就明白了,帳篷里的獸人沒挺過去。
格洛爾內心變得沉重,但屍體很容易帶來瘟疫疾病,來不及哀悼,他便吩咐幾名士兵幫忙將帳篷里的獸人屍體擡出來,準備進行火葬禮。
杜隆坦走了進來,目視著這名獸人的屍體從他旁邊被擡著路過。
他身後跟著的是血斧部落的首領格魯什,他的身材在獸人中不算高大,但肩膀更寬,脖子更粗,力量很強。
格魯什的目光掃過帳篷里的傷員,掃過那些纏著繃帶的胳膊和腦袋,掃過那些被血浸透的乾草鋪,掃過那個被擡走的屍體。
內心怒意蹭一下就湧上來了。
「那些史萊姆它們究競在幹什麼?」
「答應好的東海岸,答應好的物資呢,我們在前線流血,它們在沼澤里蹦韃,在數它們的金幣,我們連一根箭矢都沒看見。」
「該死,難道就這麼讓我們的戰士白流鮮血嗎?」
眾人沉默。
杜隆坦沒有打斷格魯什的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他們的補給線實在是太漫長了,沒有獸人艦隊的支援,與惡魔的戰爭將是一場苦戰。
那麼這條補給線究競有多漫長。
踏過他們身後的霜語平原,跨過蘆葦河,走過一望無盡的針葉林和苔原後,最後穿過暴雪線才能抵達獸人部落所在雪原。
但這就結束了嗎,並沒有。
獸人部落每年冬季都要靠南下掠奪來餵飽肚子,自然不可能有什麼物資。
補給線的另一頭實際上是雪原更深處的獸人王庭卡爾加隆,它位於極北之地,位置還要更遙遠。想要將物資通過這麼漫長的補給線送過來,他們付出了極大的心血與時間,但也意味著這條線極其脆弱,能夠運送的貨物量也有限。
這也是他們急著登陸東沿海岸的原因,不僅是為了投送更多獸人士兵,還為了用航運徹底補足短板。更重要的是,冬季來臨,會加重補給的難度。
他們之前打算進攻史萊姆王國,就是想先在內陸建立起補給地,才能更好地參與白馬王國的紛爭。眼下史萊姆王國不配合的話,趁著還沒陷得太深,他們就要撤退回去,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盟友一個教訓。
杜隆坦正打算開口,帳篷外面傳來腳步聲。
「杜隆坦大人,南邊來消息了!」
一個年輕的獸人士兵跑進來,呼吸很急促,他跑到杜隆坦面前,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按在胸口。「史萊姆王國的物資快到了,糧食,藥品,箭矢已經在路上了。」
「史萊姆王還給杜隆坦大人寫了一封信,說他們非常重視王庭的請求,決定提供免費的物資援助,往後每月都會有新的物資送到,直到戰爭結束。」
說完,他將信件遞給了杜隆坦。
受傷的獸人們紛紛擡起頭來,仿佛看到了希望。
杜隆坦拆開史萊姆火漆,取出信件,許久後眉頭鬆開,將信給了格魯什。
「看看吧。」
格魯什接過,低頭掃了過去,文盲的他勉強看懂了裡面的內容。
那位史萊姆王在信件里表達了史萊姆王國近來的艱難處境,南方領的戰事已經消耗了它們大量的軍事力量,最近又遭受了商盟的入侵,幽暗之地幾乎要失守。
王國損失慘重,主力軍團被商盟俘虜,正在考慮支付贖金的事。
城市也遭受到了新日教徒的洗劫,金庫被掏空,整座城市只剩下一片廢墟。
即便是這樣,它們仍然願意為獸人大軍提供足夠用於戰爭的物資,為此費心費力,還向南方的王國貸款了不少物資,並且已經在運來的路上。
格魯什看完後,心情變得複雜,氣頓時消了大半,甚至有些感動。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史萊姆在寫這封信件時,聲淚俱下的可憐畫面了。
哦,他可憐的盟友。
他真該死,競然質疑這些糰子的忠誠。
「這些史萊姆倒是不賴。」
即便遭受入侵,王國陷入困境,也要貸款為他們湊齊物資,比人類信守承諾得多,而且對獸人態度也相當恭敬。
小弟太懂事了,反而讓他感到慚愧。
杜隆坦若有所思,他並沒有就這麼相信了史萊姆的話。
「我們的損失情況怎麼樣。」他向沒什麼存在感的醫師格洛爾詢問。
格洛爾:「三天時間,我們陣亡了一百一十七人,重傷四百餘人。」
他沒有統計輕傷人員,輕傷的獸人也不會進入這片營地。
甚至在獸人的觀念里,小傷不算傷,可能還沒包紮,傷口就要癒合了。
「惡魔呢?」他看向格魯什。
這位血斧首領想了想,「比我們多得多,我們的弓箭手射死了不少它們從深淵裡驅趕出來的雜兵,那些小惡魔、劣魔、還有別的東西,數量多,但不經打。」
「真正的惡魔有鎧甲,有武器,會使用魔法,損失並不大,它們躲在城牆後面,很少出來跟我們正面打。」
杜隆坦頷首,「等史萊姆的糧食和藥品到了,我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如果它們信守承諾……」他沒有把話說完,山谷入口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名斥候呼吸急促,臉色焦急,而且身上有不少傷口,與剛才那位斥候的狀態完全不同。
「杜隆坦大人,後方急報!」
斥候的聲音在發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的。
「一支惡魔部隊出現在霜語平原,正在襲擊我們的補給中轉站,大約有一千隻惡魔。」
「霜語平原?怎麼可能?」格魯什不可置信。
他們在霜語平原上布置了大量的警哨營地,還駐紮了軍團,就是為了提防這種情況。
惡魔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他們的防線,偷襲到後方的補給線。
斥候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是新日教徒,我們在附近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這些教徒用某種儀式打開了深淵裂隙,把惡魔放了出來,直接繞過了我們的防線。」
帳篷頓時陷入寂靜。
在南方切斯特衛城一戰,見識過那些詭異的陰影教徒與他們的聖器後,希瑞克教會這個邪教團就已經進入了獸人的視野中,並得到了重視。
只是他們從未見過陰影職業者,沒想到這些教徒競然能悄無聲息地穿過重重防線,深入到了霜語平原。現在看來,他們仍舊小看了這些邪教徒。
「杜隆坦大人,現在怎麼辦。」格魯什焦慮地踱步起來。
「撤。」杜隆坦緩緩道。
「撤到白樺鎮以西五里的位置。」
「收縮防線,守住我們已經拿下的地盤,然後派狼騎兵去霜語平原,找到那些裂隙,把補給線搶回來。」
他轉過頭去,看向那名斥候,「去吧,把我的命令傳下去。」
「是。」斥候離開了。
等斥候離開後,望著還有些焦慮的格魯什,他淡淡道:「格魯什,你太急躁了。」
「獸人的高傲從不來自於盲目,而是自身的力量,這些惡魔真以為這樣就能阻攔我們的腳步了嗎。」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補給線會出問題,不是因為他有預言的能力,而是因為這是最基本的常識。一支深入敵境的大軍,補給線綿延上千里,穿過平原、河流、森林、苔原,跨過暴雪線,一直延伸到極北之地的卡爾加隆。
這條線太長了,太脆弱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蛛絲,任何一陣風吹過來都可能把它扯斷。他也知道惡魔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換作是他,他也不會放過。
那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東西也許不懂戰術,但它們懂飢餓,它們知道一支沒有糧食的軍隊會變成什麼樣子。
先是走不動路,然後是拿不動武器,然後是站不起來,最後是躺在雪地里,等著被凍成冰雕。所以他早就做了安排。
「他們到了嗎?」杜隆坦側過臉去,向身後的祭司詢問。
站在他身後的烏爾高向前邁了一步。
「到了,昨晚就踏過了苔原,今天正午時分越過了蘆葦河,現在應該已經進入了北方領的丘陵地帶。」杜隆坦點了點頭。
他問的「他們」是一支狼騎兵團。
一共五千個獸人騎兵,從卡爾加隆遠道而來的。
這是卡爾加隆王庭能在最短時間內抵達戰場的最大遊騎兵力量。
不是用來攻城,狼騎兵也不擅長攻城,霜狼的爪子在石牆上使不上勁,騎兵的彎刀也砍不穿城門。他們為奔跑而生,用來在廣闊無人的荒野上快速移動,用來出現在敵人想不到的地方,做敵人想不到的事。
他高調宣布東進王都,實則是為了讓惡魔將防守力量集中在王都西防線,從而忽視北方領的防守。這些狼騎兵不會來王都,他們的目標是穿過雪原,前往北方領。
他不知道這些惡魔占領北方領有什麼目的。
但他知道北方領中有一片四季如春的熔爐地帶。
他們的目的不是占領,而是掠奪,那裡有充足的糧食足夠狼騎兵去劫奪。
狼騎兵能以戰養戰,反哺大軍,同時打惡魔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們分心。
這就是這隻狼騎兵團的作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