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諾蘭,成長成大樹吧
冬年的到來讓陳嶼不得不重視起了糧食問題,他離開船塢,騎著小卡去往了樹精領地。
「阿嚏」
陳嶼在半空中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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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史萊姆是不會打噴嚏的,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打個噴嚏,畢競天氣這麼冷,不打噴嚏對不起這場陳嶼往下張望的時候,看見樹精領地里有幾隻史萊姆正在雪地里蹦韃玩耍。
這些小傢伙的凝膠身體上沾滿了雪粉,像一個個裹了糖霜的軟糖。
它們似乎完全不覺得冷,反而玩得很開心,一隻藍色的史萊姆從雪堆上滾下來,啪嘰一聲砸在一隻黃色的史萊姆身上,兩隻姆滾成一團,發出歡快的叫聲。
比起幽暗之地,這裡一片寧靜祥和。
小卡滑翔落下,落在樹精領地中央那棵巨樹附近,他看到薇奧蒞正坐在下面曬著陽光。
這個位置他記得,上次來的時候薇奧森就坐在那裡,上上次來的時候也是。
她靠在樹根上,雙腿伸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午後打瞌睡的人類小女孩,臉蛋圓圓的,安詳得讓人想往她臉上畫鬍子。
「你來了。」薇奧蒞沒有睜開眼睛,懶洋洋地哼了一聲。
「你每天都在這裡曬太陽?」陳嶼蹦韃到她膝蓋旁邊,落在一塊軟綿綿的苔蘚上。
「曬什麼太陽。」薇奧技終於睜開眼睛,「我在等春天。」
陳嶼盯著她看了兩秒,臉色狐疑。
「你等春天的方式就是坐在這裡不動?」
「不然呢?」薇奧蒞理直氣壯地說,「跑出去追它?春天又不是兔子。」
「……你說得好有道理。」
薇奧技發出一聲得意的輕笑,伸出手指戳了戳陳嶼的凝膠身體。
「你這個小東西,每次來都這麼話多。」
陳嶼躲開她的手指,蹦韃到一邊,「說正事,糧食怎麼樣?」
薇奧技歪了歪腦袋,像是在回憶什麼。「地窖里存了不少,夠吃到夏天了吧,如果冬年在那之前結束的話。」
「如果結束不了呢?」
「那就吃樹皮。」薇奧蒞開玩笑似的說。
「或者去找那些藏在樹洞裡過冬的松鼠借點堅果,不過那些小傢伙脾氣不太好,上次我去借,有一隻沖我扔松果。」
陳嶼想像了一下薇奧蒞被松鼠扔松果的畫面,覺得這個老古董還挺有喜劇天賦的。
「靈藥呢?」
他指的是去年在樹精領地種下的第一批靈藥。
薇奧蒞的表情認真了一些,招了招手,一些格利姆林擡著晾曬的草藥,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放在他們面前。
那是十幾顆指甲蓋大小的果實,形狀像縮小版的蘋果,正散發著蒙蒙的光。
「第一批熟了,看起來還不錯。」薇奧蒞道。
陳嶼湊近看了一眼,聞到一股甜膩的香氣,像是蜂蜜和肉桂混在一起的味道,說是靈藥,但更像是吃的。
這種果實在虛玄天被稱為天香果,是煉製一些療傷丹藥必備的藥引。
薇奧技悠閒道:「不過冬年要來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糧食和第二批靈藥可能要減產了。」陳嶼想了想。
療傷丹藥的藥材減產還好,畢競主要用於銷售貿易,但這麼一來開靈丹那幾味藥材也得減產了。開靈丹這玩意兒現在可是史萊姆王國的硬通貨,王國姆口的增長全靠它。
那些剛從沼澤地里蹦韃出來的小傢伙們,吃了開靈丹之後跟開了掛似的,學什麼都快,記什麼都牢,從「只會啪嘰啪嘰的黏液糰子」進化成「會算數會寫字還會跟人吵架的黏液糰子」。
新一代的史萊姆幾乎從誕生就開始餵開靈丹,比人類小孩喝奶還勤快。
還有那些毒刺蜂。
王國現在姆手一隻毒刺蜂魔寵都快成潮流了,那些嗡嗡叫的小東西吃了開靈丹之後,能聽懂指令,能配合戰鬥,主人遇到危險還會報警,簡直是最適合史萊姆的夥伴。
開靈丹的原材料要是斷了,這些都得停。
陳嶼的凝膠身體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嘆氣。
「你在想什麼?」薇奧蒞歪著腦袋看他,表情好奇得像只貓。
「在想怎麼讓那些藥材度過冬年。」
「你有辦法?」
陳嶼陷入思索,他覺得自己可能還真有辦法。
他從薇奧蒞的膝蓋上蹦跳下來,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地上,閉上眼睛。
在他腳下長出了一些銀色透明的根系,扎在泥土裡。
它們的出現似乎讓寒冷都降低了不少,濃厚的生機正從土壤迸發而出。
「這是什麼?」薇奧技好奇問道。
「世界樹的力量,不過範圍有限。」
這是他之前在冰霜巨人的城市裡獲得的天賦,可以讓世界樹根系紮根凍土,汲取寒冷,孕育生命力量。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了。
薇奧技:「但這已經夠了,有這種神奇的樹根在,那些靈藥就不會減產太多。」
「不過話說回來,除了用來煉製那些能讓史萊姆獲得智慧的丹藥,另外一些草藥到底有什麼用。」「當然是用來做療傷丹藥。」陳嶼挺著小胸脯道。
「像生命藥水那種?」
「效果差一些,生命藥水太貴了,一瓶低級貨要幾十枚金幣,咱們的丹藥便宜,幾枚銀幣一顆,量大管飽。」
生命藥水能夠無視各種傷口,直接恢復生命力,理論上來說,除了斷肢,都能治療,效果相當變態,同樣的,價格也相當不菲。
而療傷丹藥就是老老實實地治癒傷口,效果差了不少。
薇奧蒞歪著腦袋想了想。
「你要賣給誰。」
這是個好問題。
首先南方肯定不能賣。
那些塔樓里的鍊金術師把持著整個藥劑市場,他們現在與南方王國關係不錯,賣過去容易遭受那些鍊金術師的敵視,肯定不能賣到南方去。
商盟更不用說了,剛打完仗,見面不打起來就不錯了。
陳嶼說:「西邊,金輝谷地。」
「那裡離南方諸國足夠遠,那些鍊金術師不會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查一箱丹藥的來歷。」
薇奧技點了點頭,對這些商業的事情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還有另一個方向。」陳嶼說。
「北方的獸人大軍正在東進,補給線那麼長,後勤壓力肯定大。他們的士兵受傷了,不可能像人類王國那樣有充足的藥劑供應,咱們的療傷丹藥能賣上好價錢。」
「正好也算我們對那些獸人的支持。」
當然,他還有個更腹黑的主意。
那就是用商盟的名義賣。
那些被俘虜的商盟士兵還關在幽暗城的勞改營里,給他們換上商盟的制服,讓他們以商盟商人的身份出現在金輝谷地的市場上。
丹藥是商盟的,商隊是商盟的,賣出去的錢也是商盟的,只不過進了史萊姆王國的口袋。
就算有人追查,線索也會指向商盟。
薇奧蒞聽完後,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嘀咕道:「哪有史萊姆有這麼多小心思,簡直像是壞蛋才有的想法「這叫戰略智慧。」陳嶼一本正經地說,「不叫壞。」
薇奧技伸手又戳了他一下。
「壞史萊姆。」
陳嶼氣鼓鼓地瞪著她。
「你再戳我我可咬你了啊。」
「你咬得動我嗎?」薇奧技指了指她身後的巨樹,「我可是樹精,皮厚。」
陳嶼決定不跟她一般見識。
商盟,霧港審判庭。
諾蘭從審判庭的石階上走下來的時候,冷風灌進他敞開的領口,像一把鈍刀子割在脖子上。但即便是這樣,也比審判庭內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好受多了。
而薩繆爾走在他旁邊,法杖拄在石板地上,與他一同走出了審判庭。
「終於出來了。」諾蘭說。
不出他所料,那天他們找到商盟支援,帶領軍團殘存的士兵回歸後,頓時引起了議會的恐慌。他們不敢置信就連這兩大軍團都會敗在史萊姆王國手上,還損失慘重。
他與薩繆爾不僅沒有受到商盟的慰問,反而被狀告上了審判庭。
如果不是薩繆爾關鍵時刻作證,或許他還不會這麼快出來。
石階下面,人群已經堵滿了整條街。
諾蘭看見那些人臉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圍裙的胖女人,圍裙上沾著魚鱗,大概是剛從魚市趕過來的。
看到他出來後,女人尖叫吶喊了起來。
「諾蘭大人!我的兒子呢!」
諾蘭認出了她。
魚市的瑪格麗特,丈夫三年前出海就沒回來,一個人靠賣魚把兩個兒子拉扯大。
小兒子托馬斯去年剛滿十八歲,就已經精英職業者,是個相當有天賦的小伙子。
為了改變家庭現狀,他選擇報名加入了血誓軍團,拿到了一大筆錢,都給了這位母親。
不過看瑪格麗特的這身打扮,看來她平時並不捨得花。
托馬斯在第三步兵團。
第三步兵團的陣地在左翼,那道石牆升上來時,整個左翼都被吞沒了。
沒人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沒人知道小托馬斯還有沒有活著。
諾蘭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更多的人湧上來。
「諾蘭大人,我丈夫是第三步兵團的,他答應過我春天之前回來的…」
諾蘭沒有說話,低下頭,推開面前的人,往馬車的方向擠過去。
馬車停在審判庭對面的梧桐樹下。
那是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車廂上用銀漆畫著海鷗船的紋章。
車夫坐在駕駛座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羊毛斗篷,帽檐壓得很低。
他看見諾蘭擠出來,立即跳下車,打開車門。
諾蘭鑽進車廂,薩繆爾跟在後面。車門關上的瞬間,那些嘈雜的聲音被隔絕在外面,變成了悶悶的嗡嗡聲,像遠處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
諾蘭癱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掌里。
眼神里滿是疲憊。
車夫驅趕著馬匹,很快離開了審判庭,一個轉彎過後,人群的嘈雜聲才消失不見。
過了好一會兒,諾蘭把手從臉上拿開,靠在座椅的靠背上,仰著頭,開口了。
「那些該死的議員,他們把我當成什麼了?這場戰爭失敗的罪魁禍首?」
「該死,如果不是他們非要招惹那些魔物,商盟能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嗎?」
薩繆爾坐在對面,沒有接話,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
馬車在顛簸,諾蘭的身體跟著晃,肩膀撞在車廂壁上,但他沒在意。
他腦子裡全是那天的畫面一一峽谷里的火光,巨龍的翅膀遮蔽天空,那道從天而降的石牆把戰場切成兩半,然後是無盡的黑暗和奔跑。
還有那團史萊姆魔王。
一想起它那雙燃燒的眼睛,他便感覺不寒而慄。
一旦這些魔物開始進攻商盟,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辦法,海港守不住,城牆擋不住魔王,那些石像鬼會從天上撲下來,把每一條街道都變成屠宰場。
也許能逃到海外的群島,或是南方。
但那樣太狼狽了。
胡思亂想一會,他才恢復了些許平靜,看向薩繆爾。
「薩繆爾大師,今天的事麻煩你了。」
任誰也沒想到,在議會裡一向保持中立的薩繆爾,會插手這件事,並為他辯解。
儘管薩繆爾是個外人,還是從晨曦之地來的法師,但也正是因此,讓他的話聽起來毫無偏袒。所有人都相信了,他諾蘭並非拋棄軍團逃跑的,只是無奈地戰略撤退。
薩繆爾睜開了眼睛。
「我只是說了實話,峽谷里的地形複雜,能見度低,到處是煙塵和火光。那道石牆降下來的時候,沒有人能看清對面發生了什麼。」
「是你帶領殘存的士兵突圍,找到了援軍,把他們帶回了商盟,這是事實。」
「不過,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被俘虜的士兵。」薩繆爾突然問。
「我會想辦法的。」諾蘭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但他自己都不確定這份堅定是真的還是假的。
「先派人去試探一下史萊姆王國的口風,看看他們想要什麼,贖金,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然後向議會申請,就算議會不通過,我也會自己出資把士兵和法師贖回來。」
「當然撫恤金該發還是要發。」
薩繆爾看著他。
諾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不知道薩繆爾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他是不是在演戲,也許在想他是不是在為自己鋪路,也許什麼都沒想。
他這麼做,是真的想救那些士兵,還是只是想讓自己好受一點,是想在那些失去兒子的母親面前擡起頭來,還是只是想維持一個「諾蘭大人」的體面。
或是都有。
連諾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沉默許久後,他突然想聽聽這位晨曦之地來的大法師的意見。
「薩繆爾大師,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應對史萊姆王國。」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躲藏起來。」薩繆爾說。
諾蘭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久之前,那些晨曦法師被從東海岸驅逐出去後,像一群被趕出巢穴的鳥,散落在大陸的角落裡,有的成了流浪法師,有的投靠了南方的王國。
之後他們便沒有回過這片土地。
似乎在他們看來,知識要比領土重要得多。
詢問薩繆爾這個問題似乎沒什麼意義。
諾蘭本來想結束這個話題,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準備在回到海鷗船會之前眯一會兒。但他的腦子不讓他睡,那些畫面又回來了。
火光、巨龍、史萊姆……
然後薩繆爾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諾蘭閣下,你說,為什麼要執著於對付史萊姆王國呢?」
諾蘭睜開眼睛,陷入思考。
為什麼要執著於對付史萊姆王國?
是啊,為什麼呢?
那些史萊姆做了什麼?
他們占領了幽暗之地,但那片地方本來就等同於無主之地,是冒險者和流浪漢的樂園,從來沒有哪個王國正式宣稱過主權,吸血鬼也一樣。
他們打敗了商盟的軍團,但那是商盟先動手的,是那些議員們在議會上揮舞著拳頭,高喊著要「教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黏液生物」,是他諾蘭自己帶著兩千士兵開進了幽暗之地。
那些史萊姆做了什麼?
它們只是待在自己的地盤上,種莖塊,蓋房子,養蜜蜂。
它們不搶劫商隊,不騷擾邊境,不綁架平民,不傳播邪教。
它們只是在那裡。
而商盟那些坐在大理石議會廳里,用鍍金的鵝毛筆簽署文件的議員們,才是真正讓他厭惡的東西。諾蘭想起在審判廳里的場景。
那些人臉上掛滿了對利益的算計,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件失敗品。
是他們要向史萊姆王國展示自己的力量,他們鼓掌,歡呼,舉起酒杯互相致意。
卻沒有人問一句:「我們為什麼要去挑釁它們?」
最後還將失敗的過錯歸咎在他身上。
諾蘭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
但此刻他內心只有純粹的厭惡,並沒有想到其他。
薩繆爾沒有追問。
他知道自己已經在諾蘭心中種下了一枚種子。
不需要施肥,不需要澆水,不需要精心照料,只需要一點時間,一點耐心,還有一個恰到好處的矛盾,一個小小的引爆點。
也許是下一次議會的彈劾,也許是那些被俘虜的士兵家屬的哭訴,也許是諾蘭在某個深夜獨自面對自己的良心的時候。
那顆種子會在那個時候破土而出,長出根系,伸展枝葉,變成一棵商盟無法忽視的大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