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史萊姆大時代
初春的腳步剛踏過白馬王國的河岸,柳枝才抽出米粒大小的嫩芽,一場大雪便從北方席捲而來。雪來得毫無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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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天空還是一片灰濛濛的平靜,幾隻寒鴉從枯樹林中掠過,發出沙啞的叫聲。
到了正午,風突然轉了向,從東北方刮來,裹挾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然後下起了雪。
冬年來了。
沒有人知道它這次會持續多久,可能是一個月,又可能是一年,甚至是幾年,十幾年。
在白馬王國的編年史中,甚至有冬年持續了整整七年的記錄,那七年裡,河流封凍,作物絕收,牲畜成批凍死在圈欄里,那些熬不過寒冬的老人和孩子在睡夢中悄然死去。
而且今年這場冬年來得尤其不是時候。
幾個月前,惡魔軍團傾巢而出,沿著熔爐地帶向南推進,一路燒殺搶掠,直抵白馬城下。
逃過一劫的平民拖家帶口向南逃亡,有的幸運地躲進了風暴領,有的散落在荒野中的農莊和村落里,靠著僅存的一點糧食和牲畜苟延殘喘。
他們本來指望著冬天會過去。
白馬王國的冬天雖然寒冷,但總有盡頭。
二月底,河冰會開始融化,風從南方吹來,帶來潮濕的暖意和泥土解凍的氣息。
三月,田野上會冒出嫩綠的麥苗,果園裡的杏樹會開出花朵,牧人會趕著牛羊到山坡上放牧。這是千百年來的規律,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秩序。
但冬年不遵循任何規律。
白馬城以南七十里,一處坐落在河谷中的農莊。
農莊不大,十幾間茅草屋頂的矮屋擠在一起,圍著一口石砌的水井。
農莊周圍是幾塊平整過的田地,現在全被白雪覆蓋了,看不見一株作物,只有田埂邊幾棵光禿禿的蘋果樹在風雪中搖晃著枝條。
農莊裡住著三十幾個人,大多是些老人、婦女和孩子。
年輕的男人要麼被徵召進了王國的軍隊,死在了白馬城下的戰場上,要麼被惡魔抓去做了奴隸,至今下落不明。
剩下的人擠在幾間還算完整的屋子裡,靠著地窖里儲存的幾袋陳糧和院子裡僅存的幾隻母雞過活。他們本來以為冬天快要過去了。
昨天還有人把母雞從雞舍里放出來,讓它們在院子裡刨食。那些母雞在解凍的泥土裡啄到了幾條蚯蚓,咯咯叫著,歡快不已。
然而雪沒有停,到了第二天午後,風更大了,雞舍的門被雪堵住了。
禍不單行,有更大的麻煩找了上來。
農莊外面,風雪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屋裡的農婦聽見了那聲音。
她擡起頭,眼睛盯著窗戶,透過細小的裂縫,她看見了幾團模糊的黑影在風雪中移動。
「媽媽一」一旁蜷縮的男孩剛開口,就被農婦捂住了嘴巴。
「別出聲。」農婦在他耳邊說,聲音低得像是在呼氣。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們的腳步很嘈雜,不只是兩個人,是十幾個人,或者更多。偶爾夾雜著一兩聲低沉的交談,聲音沙啞而粗糲,聽起來不像人。
然後是一聲巨響,隔壁的門被踹開了。
農婦聽見老婦人發出一聲驚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然後就沒有了聲音。
接著是東西被翻倒的聲音,木箱被砸開的聲音,罈子摔碎在地上發出的清脆碎裂聲。
有人在喊叫,用的是農婦聽不懂的語言。
是惡魔。
惡魔來了。
農婦的手在發抖,她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用木板釘死的窗戶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門外停了一下,說了句什麼,然後一隻拳頭砸在了門上。
門板裂開了。
冷風裹挾著雪花湧進來,門口的光涌了進來,那裡站著一個矮小的身影。
這是一隻惡魔雜兵,它比人類矮一個頭,身體乾瘦,皮膚是暗紅色的,上面布滿了細小的鱗片。惡魔雜兵站在門口,歪著腦袋打量著屋子裡的農婦和男孩。它的嘴唇翻起來,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似乎很愉悅。
農婦把兒子推向牆角,然後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擋在了他面前。
她的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面容兇狠,向惡魔揮舞示威。
「滾開!」
惡魔雜兵看著那根擀麵杖,發出了一聲嘲弄,然後向前走了一步。
農婦揮起了擀麵杖。
她的動作很慢,在那個惡魔雜兵眼中大概慢得像是一隻飛不動的蛾子。惡魔雜兵甚至沒有躲閃,只是伸出手,輕描淡寫地接住了那一擊,攥住了擀麵杖的另一端,輕輕一拽。
農婦被拽得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但她沒有鬆手,她死死地握著那根擀麵杖,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惡魔雜兵歪了歪腦袋,似乎對這種反抗感到有些意外。
它鬆開手,擀麵杖反彈回去,打在農婦的肩膀上,讓她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它又向前走了一步,這次它的爪子擡得更高了一些,對準了農婦的胸口。
「不許欺負我媽媽!」
男孩從牆角沖了出來,一頭撞在惡魔雜兵的腿上。
那撞擊的力量微不足道,惡魔雜兵低下頭,抓住了男孩的衣領,把他像拎一隻小貓一樣提了起來。「不,不!」
「皮爾斯,快逃!」
農婦丟掉了擀麵杖,絕望地撲了上去,雙手掐住了惡魔雜兵的脖子,用牙齒咬在他身上,像個茹毛飲血的野人,瘋狂撕咬著他的血肉。
惡魔雜兵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吼叫,鬆開了男孩,兩隻手同時抓住了農婦的手腕。
他們僵持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惡魔雜兵猛地一甩,農婦被甩了出去,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她滑落下來,蜷縮在牆角,嘴裡湧出一口血沫。
惡魔雜兵走到她面前,摸了摸脖子上,看著指尖上沾著的血跡,眼神里滿是惱怒。
它擡起爪子,對準了農婦的頭顱。
農莊外面,河谷對面的山坡上,兩個身影站在風雪中,看著這一切。
卡薩里克手捧惡魔書籍,手指在書頁上輕輕一點。
抵抗的農婦身體一僵,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開,然後她的身體軟了下去,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支撐的木偶,癱倒在牆角,一動不動。
一縷淡白色的光暈從她的頭頂飄散出來,穿過風雪,落進了卡薩里克手中的書頁里。
「敢於反抗惡魔的農婦。」他低聲念誦著,語氣中充滿了讚許,「值得收藏。」
摩瑞甘就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深灰色的陰影在風雪中飄搖不定,輪廓時聚時散,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河谷對面的農莊。
那些惡魔雜兵已經從屋子裡出來了,肩上扛著從地窖里翻出來的糧袋,手裡拎著那幾隻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母雞。
有幾個農民被驅趕著從屋子裡走出來,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後,低著頭,赤腳踩在雪地里,腳趾已經被凍成了青紫色。
他們接下來的命運不外乎是成為惡魔的奴隸,然後像煤炭一樣,為軍團燃燒,直至最後一絲光熱都熄滅他們從不會對這片土地上的人留情。
而且他們不這麼做,獸人也會這麼做。
摩瑞甘注視許久,不知道在想什麼,而後緩緩開口。
「我的聖物正在收割著靈魂,用不了多久,我們便能湊齊足夠的信仰,從而打開那殘破神國的大門。」卡薩里克沒有擡頭,依舊看著手中那本書,手指在書頁上緩緩滑動,像是在清點一件件珍貴的藏品。「那些史萊姆呢?」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摩瑞甘發出嗬嗬的陰冷笑聲。
「陰影的力量足夠隱蔽,那些魔物將會為得罪教會付出代價。」
「嗯。」卡薩里克轉身就走。
他們離開了農莊,沒有目的,摩瑞甘只是跟隨卡薩里克收集著他喜歡的靈魂。
但很快,摩瑞甘的影子晃了晃,他沉默地駐足在原地。
卡薩里克悠悠道:「看來事情的進展並不順利呢。」
「出現了些許意外。」摩瑞甘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我的教徒說,他們在幽暗之地遇到了難以想像的敵人。」
卡薩里克合上了手中的書,轉過身去。
「什麼樣的敵人?」
摩瑞甘的陰影再次波動了一下,這次波動比剛才更加劇烈,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一名牧師,一名……不死的牧師。」
「我知道她,莉亞;韋斯特伍德,一個古老的不死者,不能接觸她,否則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災厄。」「但請放心,哪怕少了一個聖杯,也足夠我叩開那殘破神國的大門了。」
峽谷之戰過後的第三天,幽暗城的重建工作正式開始了。
陳嶼站在中央廣場的石階上,看著那些被俘虜的商盟士兵排成隊列,在史萊姆衛兵的監督下搬運碎石和瓦礫。
這些士兵大約有五百多人,都是從峽谷戰場上被俘虜的,從現在開始他們將在幽暗城完成勞動改造。幫忙修路,砌牆,清理廢墟……總之都是一些累活。
當然,這裡面也包括了被俘虜的三名超凡職業者。
超凡職業者不愧是超凡,那名叫做盧卡斯的超凡職業者硬挨了他的凝膠一拳後,竟然沒死,現在傷口已經基本痊癒了。
而這幾天,在卡米西爾的號召下,一支名為「神聖遠征團」的史萊姆聖團正在組建中。
報名參加的史萊姆出乎意料地多,幾乎都要擠滿了聖堂。
卡米西爾站在隊列前方,白袍飄飄,神情莊嚴。
他正在向這些教徒宣講聖戰的意義,他認為希瑞克教會這次的行為是對大史萊姆教的褻瀆,對史萊姆信仰的挑釁,對聖光的不敬。
他們是敵人!
是喜歡擾亂一切秩序的邪惡異教徒!
他們將聯合太陽教會一起,對邪惡的敵人發動聖戰。
陳嶼本來是打算拒絕卡米西爾的聖戰提議,畢竟前線很危險。
但他又想了想,拒絕的話,鬼知道這些狂信徒能做出什麼事來,於是就由他去了。
不過莉亞還有要挖掘人才的計劃,自然去不了。
至於蕾姆的話更不可能去了,她膽小的很,整天跟著莉亞在王國到處跑,也不知道在忙活什麼。目前還沒有聖靈甦醒的消息。
瑟迦什和瑟彌婭則跟著塔姆和妮莉返回凜冬學院繼續學業了。
根據塔姆的小聲透露,最近一次考試,妮莉和瑟彌婭的成績並不理想,倒是瑟迦什和小艾琳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塔姆決心這次回去就開始魔鬼式教學,嚇得妮莉和瑟彌婭臉都僵了。
留亞諾和加爾文留下來看守幽暗城,陳嶼騎著小卡,返回了姆都。
姆都也在下雪。
陳嶼從空中俯瞰下去,整個沼澤都被一層白茫茫的積雪覆蓋著,那些平日裡泥濘不堪的道路和低洼的窪地現在變成了一片平坦的白色平原,只有那些高大的蘑菇屋和樹屋的屋頂從雪層中探出頭來。但王國糧倉儲備充足,那些在秋天儲存的糧食足夠整個王國吃上整整一年,再加上商盟繳納的賠款,姆都的居民們不僅不會挨餓,反而能溫暖舒適地度過冬天。
而最讓他關心的船塢施工也進展順利。
巨大的深坑已經被挖掘出來,長寬都超過一百米,深度大約有三十米,坑壁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硬化土層,摸上去像石頭一樣堅硬。
坑底鋪設著幾圈巨大的魔法陣基座,那些基座是用從金輝谷地運來的黑曜石雕刻而成的,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鐵砧站在坑邊,手裡拿著一張工程圖紙,正在跟幾個史萊姆工程師比劃著名什麼。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需要加固,地基至少要打到岩層,不然承不住那個大傢伙的重量。」陳嶼蹦韃過去,落在鐵砧的肩膀上,探頭看了一眼那張圖紙,圖紙上畫著浮空堡壘的剖面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看得他眼花繚亂。
「進度怎麼樣?」他問。
鐵砧轉過頭,看見是陛下,興奮得大鬍子都要翹起來了。
「陛下,好消息,主體挖掘已經完成了,現在在做基礎加固,大概還需要兩天左右就能完工。」「等物資到了,就能開始浮空堡壘的基底建造。」
陳嶼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就看見塞勒涅從工地另一邊走了過來。
這位精靈大賢者穿著一件沾滿了墨水和灰塵的灰色長袍,長發隨意挽在腦後,眼眶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走路的時候腳步有些飄忽,像是十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的樣子。
事實上,她確實十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她抱著圖紙堆走到陳嶼面前,鬆了口氣,「陛下,浮空堡壘的整體設計已經完成了。」
圖紙足足有幾百頁那麼厚實,有整體結構圖,有剖面圖,有魔法陣布置圖,有能量核心設計圖,有部件分解圖,每一張圖都畫得一絲不苟,線條工整,標註清晰。
塞勒涅指著圖紙上的內容,開始講解。
她的聲音有些疲憊,但邏輯嚴密,像是在做一個學術報告。
她講了很多,講了浮空堡壘的浮空原理,講了結構設計,講了能量系統。
陳嶼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一件事一一這東西能飛了。
「辛苦了。」他對這位精靈大賢者的敬業程度肅然起敬。
塞勒涅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不辛苦,這是我這些年來完成的最有意思的工作。」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朝工地旁邊的營房招了招手。
「對了,陛下,有件事需要讓您看看。」
話落,一隻史萊姆從營房裡蹦韃了出來。
這隻史萊姆的顏色是陳嶼從未見過的,凝膠身體呈現出青綠色的半透明質感,看起來比普通史萊姆要輕很多,蹦韃的時候落地很慢,像是一片被風吹起的羽毛。
「這是前幾天誕生的。」
「在研究浮空堡壘的過程中,賽法姆小姐經常在工地旁邊看我們布置風元素魔法陣,看得久了,就被那些狂風吹了一次又一次,然後有一天,它的身體就開始發生變化了。」
她蹲下去,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賽法姆的凝膠表面。
賽法姆像是吹脹的氣球一樣,身體膨脹了一圈,緩緩從地上漂浮了起來,然後從嘴裡吐出一團壓縮的空氣。
空氣在半空中凝成刀刃,切開了旁邊一根木樁的一角。
「風史萊姆,能夠懸浮在空中使用風刃和風炮攻擊,挺有意思的變種。」塞勒涅道。
陳嶼盯著那隻風史萊姆看了很久,那史萊姆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縮了縮身體,發出一聲害羞的「姆陳嶼感覺有些奇怪。
史萊姆變種的數量最近越來越多了。
從最開始的普通史萊姆,到後來的陰影史萊姆、巨龍史萊姆、黃金史萊姆……再到蕾姆那樣的聖光史萊姆,現在又多了風史萊姆。
這些變種的出現頻率越來越高,種類越來越多樣,就像是一場刻意聚集在一起的種群蛻變。但這真的是意外嗎。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這些史萊姆之所以能蛻變,不是因為運氣,也不是因為偶然,而是因為它們正在做的事情。以前,史萊姆只是沼澤里最低等的魔物,它們吸收陽光和露水成長,在水窪里繁殖,在雨季來臨時被洪水沖走,在旱季來臨時乾死在泥潭裡。
它們的壽命不超過一個春季,它們的記憶只有短短几十天,它們的存在對整個世界來說微不足道。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王國的支持下,這些以前只能在沼澤里苟延殘喘的小傢伙,現在能像人類一樣學習各種知識,能在各個領域工作,能挑戰自己,能突破自己的極限。
它們在建造房屋的時候學會了土地硬化,在冶鍊金屬的時候學會了火焰操控,在研究浮空堡壘的時候學會了駕馭狂風。
每一種新的嘗試,每一次對未知的探索,都在它們的基因里刻下新的印記,都在為整個種群的蛻變積累力量。
行為模式的多樣性,正在讓史萊姆種群從量變走向質變。
史萊姆們正在擺脫世代以來的沼澤生活,正在邁向一個充滿可能的未來。
這是一個大時代。
屬於史萊姆的大時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