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我們是倖存者
小煤球懸浮在天空上,低下圓滾滾的腦袋望向荒原。
那些靈魂還站在那裡,擡頭望著天空中的史萊姆,臉上的表情茫然得像一群剛從夢中醒來的人。小煤球用力一憋,身體膨脹了一圈,像被吹脹的氣球,然後吐了口氣,化作颶風將他們卷向天空。這些靈魂飛躍而起,穿過杯口的時候身體變得透明,像是一縷煙飄落在墓園那些平靜躺著的屍體上。莉亞愣了一秒,然後反應過來,連忙蹲下去,溫暖的光從她掌心湧出,流淌過地面,很快便籠罩了整座墓園。
墓園裡躺著的「屍體」在光芒的籠罩下,一個接一個地睜開了眼睛。
最先醒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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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有一道被利器劃開的傷口,但在莉亞的治癒下很快便癒合,只殘留黑色的血跡。
他茫然地眨著眼睛,盯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他慢慢坐起來,動作遲緩得像一個剛從漫長冬眠中醒來的熊。
他的目光掃過墓園,掃過那些跑來跑去的史萊姆,掃過那些相擁而泣的人們,最後落在跪在他旁邊的一個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大約七八歲,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掛著兩行眼淚,鼻子紅紅的,嘴唇哆嗦著,發出一聲細微的呼喚。
「爸爸!」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聲音。
「愛麗米?」
女孩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身體很小,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鳥,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開始放聲大哭。
男人愣愣地擡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放在女孩的背上,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抱著剛剛醒來的丈夫,一邊哭一邊罵:「你個混蛋,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
那丈夫只是傻笑著,用手背擦掉妻子臉上的眼淚,結果越擦越多,最後兩個人都變成了花臉。類似的事在墓園裡接連上演,「屍體」一個接一個地睜開眼睛,茫然地望著這個世界,然後被那些失而復得的擁抱淹沒。
這座曾見證了無數死亡的墓園,在這一刻,也見證了新生。
完成這一切之後,小煤球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然後開始了分裂。
它在半空中蠕動了幾下,分裂出了一團小煤球,然後跳出杯口,掉進了妮莉的懷裡。
妮莉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它,鬆了口氣。
「你這傢伙嚇死我了。」
小煤球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撒嬌,它的凝膠身體微微蠕動著,往妮莉的懷裡拱了拱,像一隻在尋找溫暖的小動物。
「你剛才把太陽吃了,你知道嗎?」她問。
「咕嚕。」小煤球發出一聲滿足的叫聲,像是在說「那太陽挺好吃的」。
陳嶼看了一眼小煤球,然後注意力就完全落在了那隻聖杯上。
自從小煤球把黑日給吞了之後,聖杯的性質就變了。
杯身上那些扭曲的紋路正在緩慢地改變形狀,線條彎曲纏繞,慢慢匯聚在一起,逐漸形成了圓滾滾的史萊姆輪廓。
周圍教堂的信仰白光開始緩緩匯入聖杯里,聖杯表面史萊姆圖案的光芒也隨之變得更加明亮了一些,像是在呼吸一樣,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這東西的性質確實變了。
它變成了一個容納史萊姆信仰的容器。
也就是說,大史萊姆教有聖器了?
這個念頭在陳嶼的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
就在幾個月前,這個教派還只是吸血鬼們的自娛自樂。
但現在他們有了聖堂,有了主教,有了信徒,現在還有了聖器。
雖然是從敵人那裡搶來的,好歹也是個不錯的開始。
至於這東西有什麼用,還是留給卡米西爾去探索吧,這個神神叨叨的吸血鬼最喜歡搗鼓這些玩意了。確認小煤球沒事之後,妮莉拍著胸脯向陳嶼保證,任何新日教徒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於是便帶著瑟迦什和瑟彌婭離開墓園去巡邏了。
當然了,塔姆也因此被迫跟著自己最調皮的學生去搜查敵人,儘管它似乎樂在其中。
瑟迦什跟在妮莉身後,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表情,「妮莉,你說那些新日教徒還會不會藏在城裡,比如地下室?」
妮莉想了想,聳肩道:「不知道,所以要巡邏嘛,每一個角落都要檢查。」
瑟彌婭則走在最後面,面無表情地掃視著周圍的街道。
她的手裡握著匕首,她的步伐很輕,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像一隻在屋頂上行走的貓。
「如果有,就殺了。」瑟彌婭簡單回答。
三人聊著天,身影消失在墓園外面的街道里。
陳嶼本來還想和亞諾去看看黑石壁壘的情況,避免有敵人偷襲了要塞,然後就聽見了街道上傳來了馬蹄加爾文騎馬慢慢走了過來,他的手裡拎著一顆頭顱,死者額頭上還紋著希瑞克教會的無齶骷髏頭聖徽。「陛下。」加爾文一絲不苟地對陳嶼行了個騎士禮,動作相當標準完美。
他似乎想到自己比亞瑟的騎士禮儀還要完美,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擡起了下頜。
「這些教徒聚集在瓦礫平原的廢墟中偷偷窺視,我們找到了他們。」
「我審問了他們一會,但沒問出太多東西。這些教徒嘴巴很緊,而且好像被某種魔法保護著,一涉及到教會的核心秘密,就會變得神志不清。」
陳嶼看了一眼那顆頭顱,又擡頭看向加爾文,好奇問道:「其他人呢?」
加爾文搖了搖頭。
「大多數接應的教徒都跑了,只留下幾個倒霉蛋。但說實話,陛下,如果那些教徒再想滲透進來,我們很難完全阻止。」
「幽暗之地的邊境線過於漫長了,這些教徒完全可以隱匿在陰影中,悄悄地溜進來而不被發現。」陳嶼也感覺有些頭疼。
加爾文說的是事實,陰影能力確實好用,但同時也意味著你的敵人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對付你。那些新日教徒精通陰影魔法,他們可以從任何一個黑暗的角落鑽出來,像老鼠一樣在城市的地下通道和暗巷裡穿行。
除了石裔刺客,沒人能抓到他們。
陳嶼能做的就只有安排更多石裔駐紮在城市裡,加入巡邏隊。
同時加強邊境的管控。
所有進入幽暗之地的人都要接受檢查。
無論是商隊、冒險者、旅人,不管是誰,都要登記身份和來意,如果有任何可疑的人,直接扣留。但好在獸人大軍在白馬王都邊上虎視眈眈,至少經過這次失敗之後,那些教徒應該沒有心思再管這裡了。
相比之下,商盟軍團大敗,三名超凡職業者被俘虜,軍團還損失了近半,等薩繆爾返回商盟就有好戲看了。
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夜。
諾蘭站在臨時營地的邊緣上,望了一眼遠方白茫茫的世界,他呼出一口氣,剛凝成一團白霧,隨即被凜冽的暴風撕碎。
他從懷裡掏出指南針。
銅製的圓盤已經被凍得像一塊冰坨,蓋子被他用蠻力翻開,指針在玻璃罩下面搖晃著,轉了兩圈,然後停住,指向了一個完全錯誤的方向。
然後指南針像是被什麼吸引,繼續晃悠悠轉了半圈,又轉了半圈,仿佛在嘲笑一個迷路的旅人。「該死。」
他低聲暗罵一句,把指南針扔到了地上,一腳踩碎。
他們簡直倒霉透頂了,剛從幽暗之地逃出,就遇上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該死的冬年競然還是來了。
這場暴風雪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他們無法辨認返回商盟的方向,迷失在了漫漫大雪中。在他身後,殘兵縮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或者乾脆擠在幾棵松樹底下,背靠著背,用彼此僅存的體溫對抗嚴寒。
薩繆爾從營地另一端走過來,法袍的下擺拖在雪地里,已經濕透了一半,邊緣結著細小的冰凌。「諾蘭閣下。」他的聲音沙啞,「暴風雪恐怕還要持續幾天時間。」
諾蘭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我們的位置呢?」
薩繆爾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從昨天開始,我就無法辨認方向了,這場雪把所有的地標都掩埋了,包括天上的星座。」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到暴風雪不那麼猛烈的地方,才有機會找到回去的路。」
「士兵們還能撐多久?」諾蘭問。
薩繆爾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那些輕傷的還能堅持兩天,重傷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諾蘭已經聽懂了。
重傷的撐不過今夜。
諾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像一把鈍刀子在胸腔里攪動。
他睜開眼睛時,已經有了決斷。
「讓士兵們在這裡紮營,我們騎馬返回要塞,尋求支援。」
他們已經離幽暗之地足夠遠了,那些魔物暫時還追不上來,把士兵們留在這裡並不是拋棄,而是權衡利弊後的最佳選擇。
只要能離開暴風雪最猛烈的地方,辨認清楚方向後,他和薩繆爾或許能在凌晨到來之前趕回來,為這些士兵帶來希望。
薩繆爾頷首同意了他的打算,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
羊皮紙已經被凍得僵硬,邊緣有些發脆,展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諾蘭看過去,借著雪光看上面的線條。地圖上標註著金獅心要塞周邊的地形一一山脈、河流、森林、道路,還有一些用炭筆標註的小字,是薩繆爾在行軍途中隨手記下的。
「我們現在應該在這裡。」薩繆爾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沒有標註名字的位置,旁邊畫著一個小圓圈。「這片松林往北延伸大約十里,然後是一段丘陵地帶,穿過丘陵,就是灰岩平原,那裡是山脈的背風區,或許風沒那麼大。」
「但問題是,暴風雪會把所有的路標都掩埋。如果我們走錯了方向……」
諾蘭沒說什麼,只是向他招手,「走吧,情況再糟糕也不會有現在糟糕了。」
薩繆爾收起地圖。
「好,走吧。」
他們花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安排營地的事宜。
諾蘭翻身上馬。
那是一匹灰色的戰馬,鬃毛上結滿了冰凌,鼻孔里噴出白色的霧氣,它不安地跺著腳,馬蹄在雪地里刨出了一個淺坑。
薩繆爾騎上另一匹瘦弱的棗紅馬,馬的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是冬天裡沒有吃飽飯的野狗。兩人撥轉馬頭,朝著疑似北方的風雪中走去。
走出大約半里地的時候,諾蘭突然勒住了韁繩。
他回頭望了一眼營地,那些帳篷已經在風雪中變成了模糊的灰色斑點,士兵們的身影已經模糊得看不見。
「諾蘭閣下?」薩繆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諾蘭收回目光,重新面對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走吧。」
馬蹄踩進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風從正面吹過來,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像是被砂紙磨過。諾蘭低下頭,把臉埋進披風的領口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
事實上,那根本算不上道路。
雪已經把所有的痕跡都掩埋了,馬蹄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荒野。
偶爾能看見一叢枯草從雪地里探出頭來,或者一棵被風颳倒的松樹橫在路中間,但這並不能為他們指明方向。
他們就這樣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風雪終於小了一些,似乎是在證明他們的方向並沒有錯。
諾蘭稍微鬆懈了些,突然開口:「薩繆爾大師。」
「嗯?」
「你有沒有想過,回去以後怎麼辦?」
薩繆爾的背影在馬背上搖晃著,法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諾蘭閣下指的是哪方面?」
諾蘭呼出一口白氣。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峽谷那一戰,前段戰場的軍團幾乎全部留在了那裡,盧卡斯也被俘虜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逃回來的只有我們兩個。」
「是呀,該怎麼辦呢。」薩繆爾呢喃著,看似無意,實則將問題拋回給了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諾蘭的聲音在風中有些沙啞,「一旦商盟知道這件事,我們的名聲將掃地。那些議員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一一個臨陣脫逃的遊俠,一個拋棄士兵的指揮官,他們會用這件事大做文章,把我的名字釘在恥辱柱上。」
薩繆爾稍微思索,回過頭去。
「諾蘭閣下,您記得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嗎?」
諾蘭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薩繆爾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吞沒,「前段戰場的軍團是被那隻魔王的法術分隔開的。那道石牆從天而降,把戰場切成了兩半。」
「前段戰場的士兵,包括盧卡斯閣下都被留在了戰場上,現在估計已經被那位魔王俘虜了。」諾蘭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在告訴我,」諾蘭緩緩開口,「沒有人知道前段戰場發生了什麼?」
薩繆爾:「沒錯,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諾蘭聽懂了他的話。
前段戰場和後段戰場之間隔著石牆,石牆降下來的時候,場面一片混亂。
前段戰場的超凡職業者和士兵都留在了那裡,只要薩繆爾閉口不提,就沒人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諾蘭的目光在薩繆爾臉上停留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幫我?」好一會,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薩繆爾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諾蘭閣下,您覺得我們是什麼?」
諾蘭沒有回答。
「我們是叛逃者。」薩繆爾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無論有沒有那道石牆,我們都拋棄了自己的士兵,逃出了戰場,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諾蘭臉上。
「但只要我們不說,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是那場災難的倖存者。」
「所以,」諾蘭慢慢說,「我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薩繆爾微微頷首,「是的,諾蘭閣下,我們都是倖存者。」
諾蘭伸出手,把落在臉上的雪花抹掉,然後重新握緊了韁繩。
「薩繆爾先生,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海鷗船會找我,來坐坐,喝杯咖啡。」
薩繆爾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是當然,聽說埃蘭迪爾大師就在那裡臨時居住,他的歌喉動聽得勝過百靈鳥,我正打算去聽聽。」諾蘭點了點頭,撥轉馬頭,繼續向前走。
雪還在下,但似乎比剛才小了一些,遠處的丘陵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是一些正在緩慢移動的白色巨薩繆爾沒有再多提議會的話題,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確實無法融入那些維薩吉人的圈子。
那些古老的貴族家族,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的血統和榮耀,對他來說就像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他是商盟議會的外圍顧問,一個被僱傭的法師,一個沒有領地、沒有血緣的外來者。
但從現在開始,這一切都將改變。
諾蘭;扎卡里;格雷厄姆,海鷗船會的主人,他在商盟中經營了幾十年,積累了無數的人脈和資源。而現在,他和諾蘭之間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紐帶一一條用共同的秘密編織而成的紐帶。
從現在開始,他與諾蘭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也就意味著,他終於有了插手商盟政治的能力。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政治感興趣。
這只是他在為魔王獻上禮物做準備而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