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關口

  第483章 關口

  死寂的月台,腐朽的氣息如同凝固的固體,壓迫著每一個滯留在絕境中的靈魂。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那群散落在鐵軌邊緣、傷痕累累的異鄉混血種,評估著他們的傷勢、疲憊和潛藏的絕望。

  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血腥味與龍威的壓迫感交織,勾勒出一幅殘酷的生存圖景,就在這凝固的緊張氣氛中,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從那群萎靡的困獸中艱難地、卻又帶著某種決然意味地走了出來。

  他身形單薄,穿著那件在慘白微光下更顯破舊的藍色牛仔外套,洗得發白的布料上沾滿了污穢和乾涸發黑的血跡。

  娃娃臉上布滿疲憊,眼鏡片有些髒污,但那雙眼睛在看清路明非面容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一絲在絕境中看到熟悉燈塔般的希冀。

  是劉洛,那個手持黃金車票,為了報答劉和光恩情,義無反顧踏入這十死無生之地的正統年輕人。

  他拖著一條明顯使不上力的腿,走路姿勢有些跟蹌,卻依然努力挺直了腰背,一步步朝著路明非走來。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勢,讓他本就蒼白的臉更失血色,額角滲出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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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奇異地混合著痛苦與一種近乎純粹的、見到路明非的安心感。

  「路——路專員!」劉洛的聲音有些嘶啞乾澀,帶著長途跋涉後的虛弱和激動導致的顫抖。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幾步遠停下,似乎想抬手行禮,但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讓他動作一滯,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能勉強露出一個苦澀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路明非的眉頭,在看清劉洛身上傷勢的瞬間,輕微地蹙起,之前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時,他雖然平凡,卻帶著一股為信念獻身的決絕活力。

  而此刻,眼前的劉洛,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幾近破碎的頑石,生命的氣息在那些猙獰的傷口和透支的體力下微弱地閃爍。

  他的自光銳利地掃過劉洛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左臂從肩胛延伸到手肘的撕裂傷,深可見骨,邊緣肌肉翻卷,呈現不自然的青紫色,顯然帶有某種侵蝕性的力量或劇毒;

  右腿大腿外側一道貫穿傷,雖然用撕下的布條粗糙包紮過,但暗紅色的血漬依然不斷滲出,浸透了褲腿:胸腹間也有幾處深淺不一的爪痕和撞擊傷。

  更致命的是,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如同被抽空了大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呼吸短促而淺,黃金瞳的光芒賠淡得幾乎難以察覺,這是體力、精神、乃至生命力都嚴重透支的跡象。

  一個人在這種狀態下還能站著走過來,靠的恐怕就是那根「必須去」的執念在強撐了。


  「你的傷很重。」路明非下意識的關心劉洛,在尼伯龍根看見熟人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就是可惜這個熟人似乎狀態不太好,他的自光鎖在劉洛因失血過多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還能撐多久?」

  「還——還行,死——死不了。」劉洛努力想擠出一個輕鬆點的笑容,卻牽動了臉上的擦傷,疼得咧了咧嘴,聲音更加虛弱,「看到您,感覺——感覺又能多撐一會兒了。」

  路明非沒再說什麼,他的行動遠比言語更快。

  在周圍七八道或驚疑、或審視、更多是帶著毫不掩飾貪婪的目光注視下,路明非面無表情地解下自己戰術腰帶上一個扁平的、用高強度複合材料製成的水壺,又從一個密封的防水小口袋裡,掏出了幾塊高能量、高糖分的壓縮能量棒和一小包真空密封的軍用糖果。

  他動作穩定而利落,將水壺和補給品直接塞到劉洛那隻還算完好的手裡。

  「補充水分和糖分,水慢點喝。能量棒和糖,先吃一半,剩下的五分鐘後再吃。」路明非的指令清晰、簡潔,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指向劉洛當前最迫切的需求,這孩子需要能量恢復最基本的體力,防止因低血糖或脫水導致的徹底崩潰。

  只可惜來之前路明非沒想到會和李鏡月分離,出於他本人大概率不需要醫療包紮的可能,所以急救醫療包就交給李鏡月攜帶了。

  劉洛愣住了,握住那冰涼金屬水壺的手微微發抖。他進入尼伯龍根後,資源耗盡,受傷被困,早已習慣了絕望和爭奪。

  路明非這看似簡單但無比珍貴的饋贈,卻像是黑暗中驟然投下的一束暖光,幾乎讓他眼眶發熱。

  劉洛張了張嘴,喉嚨哽咽了一下,最終只化為一聲低低的、帶著感激的:「謝謝——謝謝路專員!」

  當劉洛擰開水壺蓋子,小心翼翼地灌下幾口清水,又快速撕開一塊能量棒塞進嘴裡,貪婪地咀嚼時,空氣中那股無形的貪婪氣息驟然濃烈起來。

  那個靠在柱子上、傷可見骨的巨漢,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劉洛手中的水壺和食物,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悶聲;陰影中的忍者身影也向前微微挪動了一絲;穿著異域披風的女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癟的水壺帶,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渴望。

  幾道帶著濃重惡意和占有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鉤爪,攫向劉洛和他手中的補給。

  然而,這貪婪的躁動剛剛升起,便被一股更強大、更冰冷、更令人心悸的氣息瞬間扼殺。

  路明非甚至沒有轉頭看向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他只是微微側身,自光依舊落在劉洛身上,確認他的吞咽沒有嗆到。

  但就在他微微側身的那一剎那,一直被他刻意收斂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龍威毫無保留地驟然釋放!


  「嗤。」

  空氣中仿佛響起無形的電流聲。他那雙熔金般的黃金瞳,在昏暗的月台上驟然點亮,如同兩輪冰冷的微型太陽,純粹、暴烈、帶著經歷過龍王戰場淬鍊的、足以讓低階混血種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朝著那幾道貪婪目光的源頭,狠狠碾了過去!

  沒有怒吼,沒有威脅的動作。僅僅是一個眼神,一次氣息的轉變。

  「呃!」巨漢如遭重錘,悶哼一聲,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撞在柱子上,牽扯到傷口劇痛讓他面容扭曲,眼中瞬間被驚駭取代,死死低下頭不敢再看。

  陰影中的忍者如同受驚的毒蛇,瞬間縮回了更深的黑暗,連那兩點銳利的光點都消失了。

  獵裝女人更是臉色煞白,按在槍套上的手觸電般縮回,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心臟狂跳,仿佛被無形的利劍抵住了喉嚨。

  整個月台的空氣仿佛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加沉重、冰冷。

  所有投向劉洛和補給品的目光,都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忌憚和恐懼。每個人,無論來自何方,實力高低,此刻心中都無比清晰地烙印下一個認知:

  這個新來的、孤身一人的年輕人,絕非他們之中任何一個,甚至他們所有人加起來,能夠抗衡的存在,任何輕舉妄動,都等同於自殺。

  路明非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收斂,黃金瞳的光芒也恢復到之前的平靜狀態,仿佛剛才那恐怖的威壓從未出現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正在小口吃著糖果,臉色稍微恢復了一絲血色的劉洛身上。

  「說說情況。」路明非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仿佛只是進行一場例行的任務簡報,「找到劉和光了嗎?這裡怎麼回事?這些人,他掃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蟬的倖存者,「又是怎麼回事?」

  提到劉和光,劉洛咀嚼的動作頓住了,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被濃濃的挫敗和痛苦取代。

  他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和自責,「沒有,完全沒有和光大哥的消息。我太沒用了,拿著那張票,好不容易闖過了前面幾個關卡,找到了通往核心的軌道,結果就卡死在這裡了——」他看了一眼隧道深處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目光中充滿了恐懼與無奈。

  「關卡?」路明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帶著遊戲意味卻無比貼切的詞彙。

  「嗯,卡關了。」劉洛苦笑,用握著水壺的手指指向隧道深處,「就在裡面不太遠的地方,有一個攔住鐵軌的鍊金陣列。只要有人走進去,試圖通過,那東西就會啟動。然後——」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你就會看到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走出來。不止是樣子,是力量、速度、戰鬥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完全複製。」


  劉洛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而且複製體,完全就是最完美的戰鬥機器,它不會疲憊,不會失誤,不會感到疼痛,更不會像我們一樣有情緒波動影響判斷。它就是你巔峰時刻的、永不犯錯的完美鏡像,我們這裡所有人——」

  他環視了一下那些絕望的面孔,聲音低沉下去,「都是被自己打敗的。沒人能打贏另一個永遠不會犯錯、體力無限的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最嚴重的那道撕裂傷:「那個複製體,用的是和我一樣的八卦掌,角度、速度、力量分毫不差,甚至預判了我的預判。我拼了命,也只是勉強躲開了心臟,用肩膀硬扛了這一下。」

  他又指了指腿上的貫穿傷,「至於這個是複製的我,用一根斷裂的鋼筋,在我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間,精準刺穿的,就像我自己計算出來的一樣。」

  他的語氣充滿了自嘲和絕望,「這是無解的死局。我們被困在這裡,前進無路,後退...後面是更兇險的迷宮和怪物。補給耗盡,傷口惡化,只能等死,或者等後面再進來的人,看有沒有奇蹟發生。」

  路明非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複製本體、完美鏡像、不會犯錯、永不疲憊0

  他腦海中飛快地分析著這些信息,這種鍊金術確實詭異而強大,幾乎等同於製造一個完美的「心魔」考驗,擊潰個體的意志和戰鬥極限。

  難怪這群來自世界各地,敢於深入尼伯龍根的混血種會被困死在這裡。

  「武器呢?」路明非突然開口,問了一個關鍵點,「複製體也複製武器?」

  「不!」劉洛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搖頭,「它不複製武器,複製出來的只有人本身。它只會使用附近能找到的、或者鍊金陣臨時凝聚的武器,石頭、鋼筋之類。但對我們這些依賴武器的人來說——」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雙手,又看了看周圍倖存者緊握的、卻對複製體無效的鍊金武器,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趁手的傢伙,只靠拳腳去對付另一個掌握著你所有技巧、且永不疲倦的自己,更難了。」

  他頓了頓,喝了口水繼續補充道,「而且複製體能精準利用地形和環境,就像開了全圖透視一樣,或者說這裡根本就是它的主場。」

  路明非點頭,信息已經很清晰了,一個複製本體實力、永不疲倦、永不犯錯、並能完美利用環境的鏡像敵人擋在隧道深處。

  擊潰它,才能繼續前進。

  這時,劉洛看著路明非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空蕩蕩的地方,原本應該寸步不離的李鏡月不見了蹤影,一個巨大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路專員您不知道這個關卡?您不是從新手村」出來的嗎?」


  「新手村?」路明非對這個更遊戲化的稱呼微微挑眉,隨即明白了劉洛的意思。

  看來進入這個尼伯龍根核心區域的路徑不止一條,不同的「入口」可能對應不同的起始區域,遇到的關卡和難度也可能不同。

  劉洛持有黃金車票,走的是預設的故事線,所以他們這些通過正規購票進來的人,走的是一條相對固定流程的路徑,而這個鍊金陣關卡,就是這條路徑上的必經考驗。

  「不是。」路明非的回答依舊簡潔,沒有透露任何關於路鳴澤和後門的信息。

  他的目光掃過劉洛疑惑的表情,最終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身邊,平靜地補充了一句,「我用了點別的辦法進來。路上出了點意外,和她失散了。」

  果然,劉洛看了看路明非孤身一人卻毫髮無傷的狀態(至少表面看起來遠比他好得多),再聯想到那張匪夷所思的黃金車票規則,以及正統內部關於路明非和李鏡月的種種不可思議的傳聞,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恍然大悟。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明白,路專員您有您的路數。」他語氣中充滿了對路明非實力的信任,甚至帶著一絲「大佬就是不一樣」的敬畏。

  路明非沒有過多在意劉洛的反應,這種反應他以前在學院裡見的多了,如今也見怪不怪了。

  在拿到他最需要的信息後,路明非再次看向隧道深處那片翻湧的黑暗,仿佛能透過厚重的陰影,看到那個運轉著詭異鍊金陣列的地方。

  「這個鍊金陣列,」路明非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分析一道題目,「觸發範圍多大?一次只能針對一個人?複製體離開法陣範圍會不會消失?」

  劉洛立刻打起精神,努力回憶並組織語言,「觸發範圍,大概就是鐵軌上鋪著特殊紋路的區域,大概有十幾米寬,二十米長?就像一道閘門橫在軌道上。」

  「一次只能觸發一個複製體。如果有多人同時進入,似乎會引發混亂,複製體也可能互相攻擊,但那樣更可怕。我們試過一次,差點全軍覆沒。至於離開範圍——」

  他搖了搖頭,「它不會消失,它會一直追殺目標,直到目標死亡、退出足夠遠的距離,比如回到這個月台,或者被摧毀。它就像被激活的殺戮機器,目標鎖定就是你。」

  「明白了。」路明非得到了所有關鍵信息,心中已有了清晰的判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握著的,那是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在正統內部評級極高的戰術匕首。

  烏黑的啞光刀身,流暢而致命的曲線,柄部纏繞著防滑的複合材料。

  路明非掂量了一下匕首的重量,指關節微微發力,感受著刀柄傳遞來的冰冷觸感和完美平衡。他需要一件武器,這把匕首剛剛好。


  他沒有再看劉洛,也沒有再看身後那群被困的混血種,目光只鎖定在前方,那片吞噬了光線、聲音和希望的隧道黑暗。

  他從戰術腰帶上解下了另一個稍小的、裝有濃縮能量膠和幾塊備用壓縮乾糧的小型補給包。動作穩定而迅速,沒有絲毫猶豫。

  「拿著。」路明非將這個小補給包放在了劉洛的腳邊,就在他剛剛接過水壺的位置旁邊,「省著點用。待在這裡,別亂動,儘可能恢復體力。」

  說完,他沒有給劉洛任何道謝或勸阻的機會,甚至沒有一句告別。

  他只是將手中的戰術匕首挽了一個極其迅捷而隱蔽的刀花,流暢的動作在昏暗光線下幾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這是戰前最後的檢視,也是對武器無聲的溝通。

  然後,路明非微微俯身,重心下沉,腿部肌肉瞬間繃緊,如同蓄滿力量的弓弦。他的黃金瞳在黑暗中再次亮起,但這一次,光芒收斂而凝聚,如同深潭中沉靜的熔金,蘊含著足以撕裂一切阻礙的決絕意志。

  沒有吶喊,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路明非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化作一道迅捷穩定的黑色利箭,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直刺核心的氣勢,猛地扎進了那條通往未知、通往死亡、通往答案的黑暗隧道深處。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隧道入口處只響起兩下,便迅速被如同巨獸喉嚨的黑暗徹底吞沒。只留下月台上死一般的寂靜,以及劉洛捧著水壺,望著那黑暗洞口,眼中混合著擔憂、崇敬和一絲微弱,但重新燃起的希望的複雜光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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