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來者不善

  第482章 來者不善

  粘稠如墨的黑暗並未如預想般徹底吞噬感官,當那令人窒息的空間擠壓感和絕對的死寂如潮水般退去時,路明非的靴底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堅硬、冰冷、帶著細微顆粒感的觸感,是混凝土。

  緊接著,一股遠比通道入口處更加濃烈、更加陳腐的氣息蠻橫地鑽入鼻腔,鐵鏽的腥氣、潮濕黴菌的腐敗味、某種古老生物遺留的、近乎凝固的油脂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稀釋後的血腥味,如同黑暗中陰冷的吐息。

  他猛地睜開黃金瞳,視野從混沌瞬間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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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下是寬闊的月台,慘白、冰冷的光線不知從何處滲漏下來,勉強勾勒出龐大的輪廓。

  目光所及是剝落的瓷磚牆面,裸露著鏽蝕鋼筋的承重柱,斷裂的GG牌框架歪斜地懸掛,上面殘留著模糊不清、文字扭曲的印刷痕跡,仿佛來自被遺忘時代的遺骸。

  巨大的穹頂隱沒在深沉的陰影里,如同巨獸倒扣的腹腔。空氣像是沉澱了千年的死水,沉重、凝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涼的鐵屑。

  遠處,是兩條延伸進無邊黑暗的鐵軌,枕木腐朽,碎石縫隙里頑強地鑽出幾簇詭異的、散發著微光的黑色苔蘚。

  死寂,絕對的死寂。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城市遙遠的脈動,只有他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穩搏動的聲音,以及血液在耳膜中沖刷的細響。

  李鏡月呢?路明非第一時間關注到自己身邊少了一個人,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比在現實世界面對空間裂口時更為警惕。

  他像一頭驟然踏足陌生領地的孤狼,在原地猛地旋轉半圈,黃金瞳如兩盞熔金的探照燈,撕裂濃稠的黑暗,掃視著月台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根立柱後的陰影、每一處可能藏匿的廢墟縫隙。

  空無一人。

  李鏡月憑空消失了,她本該在他身側一步之遙,如同堅固的錨點,此刻卻像被這詭異的空間無聲無息地抹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沒有戰鬥的跡象,甚至連一聲示警都來不及發出。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悄然爬升,比尼伯龍根本身的寒意更刺骨。

  路明非的手幾乎是本能地滑向腰間的鍊金短刀,那把正統特製、能有效切割龍類防禦的冷兵器刀柄。堅硬的金屬觸感傳來,帶著一絲冰涼,卻無法驅散那股驟然降臨的孤立與威脅感。

  他強迫自己放緩呼吸,讓冷靜如同冰水澆滅初生的焦躁,感知被放大到極限,捕捉空氣中任何一絲微小的能量波動、氣味變化,或者空間的異動。

  「嘖,看來我們的VIP通道服務,出了點小小的技術性調整呢,哥哥。」


  輕佻、熟悉、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路明非左側響起。

  路鳴澤出現了。

  他並非從陰影里走出,更像是光線在他所處的位置自然扭曲、凝聚成形,依舊穿著那身考究的黑色小西裝,領口別著銀色玫瑰胸針,鋥亮的皮鞋踩在積滿灰塵的月台地面上,卻纖塵不染。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氣裊裊的紅茶,站在路明非身邊,仿佛只是在某個上流酒會的露台與他閒聊,而非置身於龍王巢穴邊緣的恐怖月台。

  路明非瞬間盯上了路鳴澤那張帶著無辜笑容的臉,沒有說多餘的字,聲音低沉而危險:「人呢?」

  「哎呀呀,別那麼凶嘛,哥哥。」路鳴澤誇張地拍了拍胸口,做了個受驚的小動作,但金色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懼意,只有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其實只要進入了這片空間,那麼就是條條大路通尼伯龍根了,李鏡月的消失不過是傳送過程中,出現了一點點————嗯,可以稱之為信號干擾的小意外。」

  他啜飲了一口紅茶,姿態悠閒,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毫不關心李鏡月的生死。

  「某條感知特別敏銳的東西察覺到了我們這條後門的能量波動,就像在平靜的水面突然投入一顆石子。雖然它們無法精準定位,更不可能堵住門,但那股力量的漣漪,還是不可避免地干擾了相對穩定的傳送通道。」

  路鳴澤聳聳肩,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結果就是,你和那位漂亮的司機姐姐,在穿過最後那層空間膜的時候,被這股干擾波強行彈開了。她掉到了這條主幹道的另一個站台,或者說,另一個進入核心區域前的集散點。」

  「安全麼?」路明非追問,黃金瞳中的火焰並未因解釋而熄滅,反而更加銳利地審視著這個魔鬼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暫時。」路鳴澤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我說了,條條大路通羅馬。尼伯龍根的核心規則之一就是歸墟,所有指向核心的路徑最終都會交匯。只要她能活著走到路的盡頭,你們自然會在終點重逢。至於路上的小麻煩————」

  他拖長了語調,笑容帶著惡意的期待,目光意有所指地掃向月台遠處的黑暗,「那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不過,哥哥,與其擔心她,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畢竟,你現在可是孤身一人哦。」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理智占領高地,迅速分析著路鳴澤的話語。

  干擾?在龍王尤其是疑似掌握時空的權與力的天空與風之王和能引動地脈山巒之力的「大地與山之王」的領域內,強行開闢一條後門被發現並干擾,這並非不可能,甚至可以說是大概率事件。

  路鳴澤的解釋邏輯上是通的,他眼神中刻意流露出的遺憾和幸災樂禍,也符合他一貫的作風。魔鬼的契約約束著他無法在開門這件事上直接欺騙,但他的表達方式永遠可以引導出不同的解讀。


  「最好和你說的一樣。」路明非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他不再看路鳴澤,目光重新投向月台深處,那份警惕並未放鬆,但暫時接受了李鏡月失散是意外而非路鳴澤設局的事實。

  他現在該繼續向前了。

  就在這時,路明非極其敏銳的感官捕捉到了一絲異樣,那濃稠的、充滿腐敗氣息的死寂並非絕對的。

  在月台更深處,靠近那條通往黑暗的鐵軌起點附近,隱約有極其壓抑的、刻意控制的呼吸聲,不止一個,還有血液凝固後的鐵鏽味,比空氣中瀰漫的更加新鮮,也更加濃烈。

  他的視線穿透昏暗的光線,鎖定了月台盡頭那片相對開闊的區域。

  那裡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大約七八個身影散亂地聚集在瀕臨鐵軌的邊緣,如同擱淺在孤島上的遇難者。他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或立柱,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透露出疲憊、警惕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緊繃感。

  這群人顯然不是一夥的,他們彼此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鬆散地形成了一個防禦圈。

  路明非用暴血提高了自己的視覺,目光挨個掃過那些人,捕捉這群人身上最明顯的特徵。

  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傷。

  一個身高接近兩米、肌肉虬結如同巨熊的壯漢,赤裸的上身纏著染血的布條,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從肩頭斜劃至腰腹,傷口邊緣泛著不祥的紫黑色,顯然是某種劇毒龍類的傑作。他靠著一根柱子,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牽扯著傷口,額角冷汗涔涔,眼神卻依舊區悍。

  另一個身形矯健、穿著類似忍者夜行衣的瘦小身影,手臂和小腿都有明顯的燒傷痕跡,衣物被撕裂,露出焦黑的皮肉,正沉默地處理著傷口。

  他們的打扮極其混雜且和這裡格格不入。有穿著厚重、似乎能抵抗低溫的毛皮獵裝,沾滿黑綠色泥漿的靴子;

  有身披類似中世紀風格、鑲嵌著暗淡金屬片的皮甲,腰間掛著造型古樸的長劍;

  還有一個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現代獵裝,但外面卻罩著一件明顯帶著異域風格、用彩色羽毛和獸牙編織的披風。這完全不是北京本地人的裝束,更像是來自世界各個角落、

  不同時代背景的混血種冒險者。

  此刻他們都緊握著手中的武器,有闊劍、長矛、彎刀、槍械,其中幾把造型奇特,像是特製的鍊金武器,但彈藥和食品補給似乎都已見底。

  角落裡散落著空癟的水壺、撕開的能量棒包裝袋和幾個用光的鍊金藥劑小瓶。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長時間的緊張跋涉和激烈戰鬥後的極度疲憊。


  最讓路明非在意的,是他們所有人目光時不時掠過的地方,月台前方,鐵軌延伸的方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裡仿佛匍匐著一頭無形的、擇人而噬的巨獸。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警惕和一種無法逾越的絕望感。顯然,有什麼東西擋在了他們前進的路上,讓他們被困死在這片月台上,如同籠中困獸。

  就在路明非冷靜地觀察著這群「倖存者」的同時,他踏入月台時帶來的細微聲響,以及他黃金瞳在黑暗中那無法完全遮掩的、如同熔金般的光芒,終於引起了那群人的注意。

  如同受驚的獸群,七八雙眼睛瞬間從鐵軌方向的黑暗中移開,帶著驚疑、警惕、審視,以及一絲絕境中看到外來者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齊刷刷地聚焦在路明非身上。

  那個靠在柱子上喘息的大漢猛地繃緊了身體,肌肉賁張,牽動傷口讓他悶哼一聲,但握著重型砍刀的手卻更緊了。

  穿獵裝的女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那個忍者打扮的身影更是如同鬼魅般無聲地沉入了更深的陰影里,只有兩點銳利的寒芒,像是應激的黃金瞳,也像是武器的反光,鎖定了路明非的方向。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月台上的死寂被一種更加尖銳、緊繃的無聲對峙所取代。

  一方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被困絕境的異鄉人;另一方是孤身一人、神情冷峻、黃金瞳孔在黑暗中明滅不定的闖入者。

  路明非迎著那些充滿各種意味的目光,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刻意加快。他只是維持著一種穩定、有力、帶著無形壓迫感的步伐,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群人走去。

  他腰間的鍊金短刀並未出鞘,但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關節沉穩有力。他的表情平靜如水,沒有流露出任何敵意,也沒有展露絲毫的友善,只有一種純粹的、洞悉一切的冷靜,仿佛眼前這群狼狽的混血種不過是路邊需要評估的石塊。

  他在距離人群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個距離足夠安全,也足夠讓對方看清他,感受到他身上那種經歷過真正廝殺與深淵凝視後沉澱下來的、如同精煉過的金屬般冰冷堅硬的氣息。

  「你們,」路明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沉重的空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被困在這裡多久了?」

  他沒有問「你們是誰」這種多餘的問題。在這龍王巢穴的邊緣,身份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他直接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時間,以及他們面臨的困境。

  黃金瞳的光芒微微流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和身上的傷口細節,平靜的目光下是路明非對目前情況的分析,傷勢的新舊程度、武器的磨損狀況以及精神崩潰的邊緣在哪裡。


  這些信息,比任何自我介紹都更能說明問題。

  月台上,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那群疲憊的混血種像是被路明非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問題釘在了原地。

  壯漢停止了痛苦的喘息,忍者潛藏的陰影似乎凝滯,獵裝女人的手指在槍套上微微顫抖。

  路明非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絕非善類的、混合著龍威與死亡氣息的冰冷氣場,以及那雙熔金般燃燒的瞳孔,都讓他們下意識地將眼前這個孤身一人、毫髮無損的年輕人,與月台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聯繫在了一起。

  眼前的這位來者,究竟是新的獵物,還是,新加入戰場的獵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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