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原地踏步
第481章 原地踏步
「小白兔一號好像有點倒霉。」薯片妞指著屏幕上邁入地鐵列車的背影。
「有人做局了,不想讓他那麼早抵達戰場和路明非匯合。」酒德麻衣臉色有點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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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以路少爺的慈悲大概會在戰鬥過程中把王座暫時借給羅納德·唐用用。」薯片妞換位思考,換她當這倆人的對手她也會這麼幹,把羅納德·唐困在這,不讓路明非和羅納德·唐匯合。
「沒關係,他腦子裡還有個給力的傢伙。」酒德麻衣善意的提醒。
「也是。」薯片妞點點頭。
黑暗,粘稠得像冷卻的瀝青,裹挾著列車高速行駛時特有的、低沉的嗡鳴。
羅納德·唐,或者說此刻主導著這具軀殼的羅納德·唐的意識,重重地把自己摔進冰涼的塑料座椅里,發出一聲劫後餘生般的、悠長的吐息。
車廂頂慘白的光線均勻而無情地灑落,照得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晶晶亮,心臟還在胸腔里不規律地擂鼓,咚咚咚地撞著肋骨,提醒著剛才那場在「偽·尼伯龍根」里的亡命狂奔有多麼驚心動魄。
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台巨大的、鏽跡斑斑的絞肉機的齒縫裡僥倖擠了出來,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虛脫後的酸軟。
成功了?應該是成功了。
至少他擺脫了那些狂暴的死侍與龍侍,現在,他正坐在一輛地鐵列車的車廂里,一輛駛向「真正」的尼伯龍根的列車。
然而,這份成功的喜悅才在心底瀰漫開一會會兒,就被眼前的景象迅速冷卻。
這趟列車太空了。
沒有擁擠的人潮,沒有刷手機的低頭族,沒有疲憊的上班族靠著扶手打盹,沒有情侶依偎的耳語,沒有小孩子好奇張望的眼神————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排排冰冷的、空蕩蕩的塑膠座椅,在刺目的燈光下反射著毫無生氣的光澤,整齊地延伸向車廂的兩端,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車門緊閉,車窗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濃得化不開的漆黑,沒有GG牌的流光溢彩,沒有站台指示燈的閃爍,沒有城市輪廓的剪影,只有純粹的、高速流動的虛無。
列車仿佛不是在軌道上行駛,而是在一條通往宇宙盡頭的、永無止境的黑暗隧道中孤獨穿行。
羅納德·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身上那件正統下發的作戰風衣裹緊了些,塑料座椅的冰冷透過薄薄的牛仔褲布料,絲絲縷縷地滲上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物理與精神的兩個角度,順著他微微發涼的脊椎骨,悄然爬升。
太安靜了。
靜得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聽到血液在鼓膜旁奔流的微響,甚至能聽到自己胃部因為緊張而輕微痙攣的聲音。
唯一打破這沉寂的,只有列車本身發出的、永恆不變的、低沉而單調的「哐當————哐當————」聲,碾壓著看不見的軌道,節奏穩定得令人心慌,像一口巨大的、生鏽的鐘表在耳邊永不停歇地擺動。
孤獨感,如同車窗外的黑暗,洶湧地淹沒了上來。它比之前的恐懼更沉,更黏稠,帶著一種令人室息的重量,壓在他的胸口。
老唐忽然感覺自己像被遺棄在宇宙深空里的一粒塵埃,渺小,無助,徹底的失重,沒有方向,沒有參照,只有無盡的、未知的黑暗在前方等待。
「媽的————」他忍不住低低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起一絲微弱的回音,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搓了搓臉,試圖驅散這份寒意和孤寂,目光無意識地在對面空無一人的座位上掃過,又落到旁邊同樣空著的座椅上。
然後,一個念頭,帶著點自嘲和無奈,像水泡一樣從心底冒了出來。
「嘿,朋友?我大概能這麼稱呼你吧。」老唐清了清有點發乾的嗓子,聲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語,但目標明確地投向了自己大腦深處的某個角落,「諾頓?醒著呢吧?甭裝死啊!」
沒有回應。腦海深處一片沉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那個屬於龍王諾頓的、龐大而古老的意識,此刻像是蟄伏在深海礁石下的巨獸,毫無動靜。
「嘖,又裝深沉是吧?」老唐撇撇嘴,對這種「搭檔不理人」的情況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有點破罐破摔的熟稔。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後背更貼實地靠在冰涼堅硬的椅背上,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心理依靠點。
他需要聲音,需要一點活人的氣息,哪怕這氣息來自他自己身體裡的另一個「人」,哪怕對方根本不搭理他。
「閒著也是閒著,哥們兒跟你嘮一會兒?」他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帶著一種強行撐起來的、街頭混混式的輕鬆,「你看這破地方,鳥不拉屎的,連個能打撲克的牌搭子都找不著。咱倆這倒霉催的,一個前獵人網站的獵人,一個————呃,牛逼轟轟的初代種擠在一個殼子裡坐這鬼地鐵,說出去誰他媽信啊?」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寂靜依舊。
「嘿,說到倒霉,你猜我想起誰了?」老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在黑暗裡突然擦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
「老路,路明非!對,就他。我認識他那時候,他比我還像條鹹魚。」提到這個名字,老唐仿佛被一劑強心針扎進心窩裡,語氣也活泛起來。
「星際,你知道星際爭霸不?就是那種造農民、採礦、出兵、打打殺殺的電腦遊戲!」老唐來了勁兒,手也跟著比划起來,仿佛眼前就擺著鍵盤滑鼠,「那會兒我才剛開竅,能接點兒————嗯,比較技術的活兒,手頭正緊,就琢磨著打打遊戲代練掙口飯吃。結果就在浩方對戰平台上,撞上這小子了!」
他嘴角咧開一個真心的笑容,沉浸在回憶里,連窗外那令人心慌的黑暗都暫時被遺忘。
「那傢伙,ID叫明明」,菜得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開局十分鐘了,人口還沒上五十,農民造得東一個西一個,採礦像老太太撿豆子。我一看,嚯,這不純純的人傻錢多速來型老闆嗎?立馬屁顛屁顛湊上去問:「兄弟,代練上分不?包贏!」」
「結果你猜怎麼著?」老唐笑得更大聲了,空曠的車廂里迴蕩著他突兀的笑聲。
「這小子居然沒鳥我!他就回了一句:不了,謝謝。我自己打著玩。」我當時就懵了!心想這年頭還有這麼實誠的傻小子?自己菜成這樣還非得自己打?錢都不要?簡直是遊戲界一股清流啊!」他拍了下大腿,塑料座椅發出沉悶的響聲。
「後來呢,也不知道是緣分還是啥,老排到他。看他那笨拙的操作,被人虐得死去活來,基地被推平了還要說GG{(GoodGame),我他媽都替他著急!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就私聊他:喂,兄弟,這麼打不行啊,你得這麼這麼打————」結果這小子,嘿!居然真是一點就通!一說就懂!什麼堵口啊,騷擾啊,爆兵啊,學得賊快!就是手慢,反應跟不上腦子,看著急死人!」
老唐越說越投入,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那些關於星際爭霸的回憶碎片,帶著網吧里混雜著煙味、泡麵味和鍵盤敲擊聲的獨特氣息,帶著路明非在語音里緊張兮兮又偶爾爆發出驚喜嚎叫的聲音,帶著無數次戰到深夜、屏幕映亮兩張年輕面孔的畫面,如同暖流般一點點驅散著車廂里的冰冷和孤寂。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搞笑!」老唐模仿著路明非的語氣,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滑稽的腔調:「老唐老唐!救命啊!對面神族用航母騎我臉了!我飛龍甩不動啊!」要麼就是:哇靠!老唐快看!我空投一隊槍兵到他主礦,把他農民全點了!哈哈哈哈!」那興奮勁兒,跟中了大獎似的!明明就是個小戰術成功,能樂呵半天!」
「還有一次,我們雙打2V2,碰上一隊高手。我這邊被打得有點崩,正焦頭爛額呢,這小子突然在語音里喊:老唐!穩住,看我給你整個活兒!」然後你猜他幹了啥?他把他所有的SCV(農民)和殘兵敗將,一股腦全塞進運輸機里,直接飛到對方正在進攻我的主力部隊後面。」
「然後————然後他就全給丟下去了,這不是送死嗎?當時氣得我差點把鍵盤砸了。」老唐說著說著又笑起來,帶著點無奈又懷念的意味。
「結果你猜怎麼著?就因為他這神兵天降」,吸引了對面火力幾秒鐘,就他媽關鍵的幾秒鐘!我緩過勁兒來了,主力反包抄,把他們全殲了,哈哈哈!事後他還特委屈地說:我那不是吸引火力嘛————」
」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他們一起研究猥瑣的「隱刀金甲流」,到吐槽「飛龍騎臉怎麼輸」的魔咒,再到嘲笑路明非被「人族機械化」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慘狀————那些遊戲裡的戰術細節、戰術代號、地圖名字、英雄單位技能、甚至一些經典的玩家梗和口頭禪,源源不斷地從他嘴裡冒出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情。
仿佛只有通過複述這些細節,才能真切地觸摸到那段鮮活的、充滿煙火氣的、屬於「羅納德·唐」這個普通人的過去,才能證明他此刻的存在並非一場虛無的幻夢。
「我跟你說,老路當時雖然菜,但後來我就知道他當時是故意讓著我的,就為了讓我能多陪他打打遊戲,所以老是故意輸給我。」老唐忍不住搖搖頭。
「要不是後來我倆去日本旅遊,我線下跟他切了一把,我是真不知道他原來這麼厲害,這小子當時為了保住我這個朋友,下了那麼多功夫,所以你懂吧。要不然我也不會就這麼答應你說去尼伯龍根,幫你屠龍。」老唐得意洋洋的,「你還得謝謝路明非呢,不然我肯定不來這兒。」
「老路可是我在這個操蛋的世界上,為數不多認下的兄弟,是真兄弟!過命的!」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時間,在單調的列車行進聲中、在他絮絮叨叨的回憶中,悄然流逝。
老唐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熱鬧里,仿佛真的在和腦海里的諾頓分享著這些珍貴的往事,他說得口乾舌燥,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砂紙,每一次吞咽都帶著乾澀的摩擦感。
「呼————」他終於停了下來,長長地吁了口氣,感覺嗓子眼都在冒煙。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習慣性地投向窗外,想看看列車行進到了哪裡,是不是快到站了。
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窗外景物沒有絲毫變化,除了列車自身燈光划過時,偶爾照亮的一閃而逝的、光溜溜的、千篇一律的隧道壁,沒有任何參照物。列車依舊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和頻率,「哐當————哐當————」地行進著。
一種極其微弱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開始在他心湖深處涌動。
不對勁,說了這麼久的話了,感覺時間過了挺久了,怎麼還沒到站?這尼伯龍根的地鐵,難道一站路這麼長嗎?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喋喋不休地回憶。車廂里瞬間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那單調的車輪聲,此刻聽起來竟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壓迫感。
老唐開始集中精神,試圖感知周圍,捕捉任何能提示位置的信息。
沒有廣播報站。
沒有速度變化的頓挫感。
窗外永遠是重複的、毫無意義的黑暗壁障。
時間感,在這片絕對的空曠和恆定中,被嚴重扭曲了。一分鐘?十分鐘?還是半小時?他完全無法判斷。
不安感迅速膨脹,擠壓著剛才回憶帶來的那點微薄的暖意。他皺緊了眉頭,視線掃向窗外。
很快,一抹極其微弱的光暈從不遠處的黑暗中透出,那光線、那熟悉的、帶著點慘綠又有點昏黃的螢光燈管的光暈,那月台頂棚的輪廓,那刷著白漆的、略顯陳舊的廊柱。
是站台,他上車的那個站台。
老唐的瞳孔驟然收縮,怎麼可能?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在黑暗中飛速接近又飛速掠過的月台輪廓。
沒錯,就是這裡,那個破敗、空曠的站台,他就是在那裡,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列車的。
列車沒有絲毫減速,沒有絲毫停頓的意思。它呼嘯著,如同冷酷的鋼鐵巨蟒,無情地碾過那個熟悉的月台,將它重新拋入身後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老唐僵在原地,身體裡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嗡鳴聲,比車輪的噪音更響,更刺耳。
「慌了?」一個低沉、冰冷、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充滿了古老、傲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是諾頓。那個一直沉默的龍王意識,終於在他最驚駭的時刻,發出了聲音。
老唐根本沒心思去理會諾頓的嘲諷,巨大的恐懼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上錯車了?
不!這不可能!他明明是按照諾頓的指引,衝上的這趟列車的,它應該是通往真實尼伯龍根的「鑰匙」。
除非是諾頓故意給他指了錯路,但這就更不可能了,那傢伙和他說得很清楚,諾頓是來復仇的,復仇的人是不可能故意拖延時間的。
然而,殘酷的現實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沒有停靠。
沒有終點。
它只是,在循環。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思維。他猛地扭頭,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試圖尋找任何可以證明這個可怕猜測的證據。腎上腺素在血液里瘋狂奔涌,之前回憶帶來的所有輕鬆和暖意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恐懼。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上。
來了。
又來了。
那熟悉的光暈輪廓再次從黑暗深處浮現,如同一個設定好的、無法逃脫的噩夢場景的回放,同樣的慘綠昏黃燈光,同樣的陳舊廊柱,同樣的、空空蕩蕩的、他上車的那個站台。
列車再次以不變的、冷酷的速度,毫無波瀾地、碾壓般地從那個月台旁呼嘯而過,沒有絲毫停頓的跡象。
它就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冰冷的機器,不知疲倦地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環形的軌道上,一圈,又一圈地行駛著。
「臥————臥槽————」
一聲乾澀、嘶啞,充滿了極致恐懼和荒謬感的低語,從他顫抖的嘴唇里艱難地擠了出來,那聲音輕飄飄的,瞬間就被列車永不停歇的「哐當」聲碾得粉碎。
他,羅納德·唐,或者說是諾頓的容器,拼了命從偽龍巢逃出,自以為踏上了正確的道路,結果卻是上了一趟永遠不會停靠的幽靈環線列車。
像一隻被囚禁在琥珀里的飛蟲,在這片永恆循環的黑暗隧道里,永無止境地、徒勞地、旋轉下去。
冰冷的絕望感,如同實質的冰水,從四面八方湧入車廂,將他徹底淹沒。他看著窗外再次沉入的、仿佛能吞噬靈魂的純粹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永恆無望的囚禁。
「君焰可以摧毀這輛列車。」諾頓平靜的聲音在老唐腦子裡響起。
「毀了它?那我們還怎麼去尼伯龍根裡面?」
「走過去。」
「你知道路?」老唐反問。
「有人會帶你去。」諾頓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情緒波動,但場外某位正在吃薯片的美女卻忽然打了個噴嚏。
「現在怎麼辦?」薯片妞看著不斷循環往復的列車,臉色有點難看,「小白兔一號要是沒準時上場,我們會被扣工資的。」
她們看不到羅納德·唐了,那輛列車裡沒有監控。
「問題不大,問題不大,」酒德麻衣深呼吸幾下,「相信諾頓,這傢伙不可能讓羅納德·唐被困在裡面的,等諾頓破局,然後我們黑進羅納德·唐的監控設備里遠程指揮他就行。」
「一份傻瓜攻略?」
「從頭到尾。」
「那我現在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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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片妞兩隻手搭在鍵盤上有點崩潰,語氣喪喪的。
「辛苦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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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德麻衣去給薯片妞揉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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