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獨角戲
第200章 獨角戲
這個影片按照MV來拍。
但現在的MV成本可不低。像是米高·傑克遜拍攝的那首《顫慄》(Thriller),MV的製作成本就高達五十萬美元,堪稱一部小成本電影了。
這種陣仗,通常只有大牌歌星才敢碰,主要是歌星想拍得好看,劇情又要複雜,有些場面甚至要求比電影效果更精良,才能牢牢吸住歌迷的眼球。
除了設備和人員開銷,其他支出全由宋家明自己掏腰包。再怎麼精打細算,預計也得花上幾萬美金。何況時間緊迫,但凡能用錢解決的問題,他都不願再浪費一分一秒。
杜可風用的是羅伯特從別處調來的設備,一台PanavisionPanafle35毫米攝影機,這可是好萊塢電影製作的標準裝備。
眼下流行樂壇的歌星拍MV,幾乎都選用Panavision,35毫米膠片畫質細膩、噪音低,適合同期錄音,用來拍帶歌聲的片子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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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第一場戲和最後一場戲,都選在城郊一處荒野大雪場。兩人一合計,乾脆把兩場戲並在一起拍完,省得來回折騰。
這天午後,詹妮弗穿著一件紅色的厚呢大衣,獨自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那抹紅在無邊的素白里格外扎眼,像一團跳動的火焰。風從山脊上灌下來,衣擺被吹得微微揚起,露出底下黑色的裙邊,在她膝側輕輕拍打。
杜可風把攝影機架在雪地上,三腳架穩穩紮進積雪裡。
他俯身湊近取景器,手指靈巧地轉動鏡頭環,來回調試焦距,對著詹妮弗;也對著她身後那座連綿的大雪山。
他完成了一系列準備,直起身,轉頭朝宋家明打了個0K的手勢,手指乾脆地一收。
宋家明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攥著一個擴音器,舉起,對遠處喊道:「詹妮弗,一分鐘準備「,詹妮弗深深吸了一口氣。寒風撲面,鼻尖瞬間被凍得通紅,呵出的白氣一團接著一團,在眼前散開又淡去。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悄悄凝了一層細碎的霜花,像撒了薄薄的糖粉。
宋家明目光落在她身上,開始倒數:「3、2、1,開始」」
詹妮弗輕輕吐出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隨即,她的目光越過鏡頭,投向遙遠的大雪山,眼底蓄滿深情。
她微微仰起臉,嘴唇輕啟,大聲喊出:「你好嗎,我來了。」
聲音在雪谷間盪開,又被風捲走,飄向看不見的遠方。
這一場戲,參照了日本經典愛情電影《情書》。
那片白茫茫的北海道雪原上,女主角在雪地里對著遠山大喊「你好嗎「的場景,曾經打動過無數人。
宋家明把故事背景從日本北海道搬到了美國帕克城,女主角也從中山美穗變成了眼前這個穿著紅色大衣、凍得鼻尖發紅的詹妮弗。
詹妮弗狀態極佳,一條過,沒有NG。否則山上的寒風,夠她難受好一陣子。
這個故事的第一場戲,順利拍完。
詹妮弗聽到「卡「聲,肩膀一下子松下來,踩著積雪快步走回休息區。
宋家明早已迎上去,展開一件厚實的大衣,利落地裹在她肩上,將她整個人攏住。席琳狄翁站在一旁,雙手捧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馬克杯,遞到她手邊,輕聲說:「快暖暖。
詹妮弗接過來,低頭啜了一小口,抬起頭時眉眼彎彎,嘻嘻地笑起來:「不冷,挺好玩的。」
宋家明拿著劇本站在她面前,紙頁被風掀得嘩嘩響,他用手指按住了,開始給她講下一場戲的走位。指尖在紙面上緩緩滑動,不時抬起來,朝遠處的雪坡比劃一下方向,嘴裡低聲說著鏡頭的調度。
詹妮弗聽得很認真,時而歪著頭端詳劇本上的標註,時而微微皺眉琢磨,時不時打斷他,提出自己的想法。她抬起手比了個位置,問:「如果我把手放在這裡會不會更自然?「隔了幾秒,又猶豫著說:「最後一句台詞————能不能再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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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琳狄翁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她雙手捧著臉頰,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二人,默默將每一句對話都收進耳朵里。
她對演戲一竅不通,正趁著這難得的機會偷師一走位、對白、情緒的銜接,樁樁件件她都看得仔細,像一塊干透的海綿,拼命吸著水。
兩個女孩的母親在不遠處的帳篷下並肩坐著,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臉。
她們望著自家女兒在雪地里跑來跑去、認真說戲的模樣,眼底閃過欣慰,又同時輕輕嘆了口氣,呼出的白氣交融在一起。
這是沒有酬勞的工作,可兩個女孩做得比領薪水時還要賣力,跑起來靴子踩進鬆軟的雪裡,濺起細碎的雪沫,沾在深色的褲腿上。
雪原的最後一場戲,宋家明設計了一個灑水成冰的浪漫場景,打算給這個故事畫上一個唯美的句號。
詹妮弗聽到指令,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杯熱水由下往上、以一個畫圓的弧度,向空中奮力一灑熱水在離開杯口的瞬間,被極寒的空氣猛地攫住。水柱在半空中炸裂開來,化為無數閃亮的冰絲,細如髮絲。
恰在此時,夕陽從她背後穿透而來,光線斜斜打在那片冰霧上,每一顆微小的冰晶都被點燃,化作一團流動的金色光霧,在半空中緩緩飄散、旋轉,像一場細碎的星塵雨。
「哇——太漂亮了——
」
席琳狄翁從小馬紮上「騰「地站了起來,看得目瞪口呆。她的下巴微微張開,呼出的白氣在半空中頓了頓,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那一剎那的絢爛奪目,實在太過驚艷。
詹妮弗就站在這一團金色的冰霧中央。黃昏的陽光從她身後斜斜鋪過來,將她側臉的輪廓鑲上一道毛茸茸的金邊,連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痣都被照亮了,暖融融的。
「完美——
」
杜可風緊緊盯著取景器,眼睛幾乎不眨,把眼前這個清冷又浪漫、溫暖而唯美的畫面一幀不落地收入鏡頭。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在取景器後面無聲地笑了笑,手指穩穩地扣住機身,直到最後一縷冰霧散盡才緩緩鬆開。
詹妮弗拍完這一條,站在原地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嘴裡呼出一大口白氣,像一匹小小的白霧從唇間奔出來。
單單為了拍這場灑水,她反覆練習了好幾次,還差點把自己澆了個透心涼。但她一點也不覺得懊惱,眼底反倒亮晶晶的,她知道,這會是一個非常浪漫、悽美的故事。
宋家明把劇本合上,輕輕拍了拍席琳狄翁的肩膀:「收拾東西,我們回去,繼續拍下一場。」
一行人收拾器材,裝車,趁著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駛回市區。
宋家明提前花錢租下當地一座三層樓的老式洋房,紅磚外牆,窗框漆成深綠色,門廊上還掛著褪色的鐵藝風鈴,這部影片的大部分室內戲,都會在這棟房子裡完成。
宋家明作為導演,整部故事的脈絡早已瞭然於胸;杜可風是出色的攝影師,只需要一個眼神、半句話,就能摸准導演的意圖,拍出他想要的情緒和氛圍。
詹妮弗這個女主角年紀雖不大,演戲卻極有天分,總能很快吃透角色的情緒,演出宋家明想要的感覺,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轉身,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這支宣傳片最終定在七分三十秒,一共三十六場戲,平均每天要拍十二場。
宋家明這幾天一天只睡四個小時。鬍渣從下巴冒出來,疏疏落落,眼窩微微凹陷下去,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兩簇燒不盡的火。
白天他主要拍外景,從日出追到日暮,傍晚光線一暗下來,就帶著人趕回鎮上拍室內戲。
深夜裡,他還要在剪輯台前整理那些菲林,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指間夾著鉛筆,在樣片上做標記,剪掉、拼接、反覆比對。
幸好這部戲沒有太複雜的調度,也沒有太苛刻的鏡頭和場面。故事主要圍著詹妮弗一個人轉,宋家明和其他工作人員偶爾客串一下路人,在背景里走過、駐足,添一點生活的質感。
但對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女孩來說,這樣高強度的工作依然很難扛。每天收工回到住處,詹妮弗的肩膀都是垮的,可她還是咬著牙堅持下來了。
她很清楚,現在抓住這樣一個機會,盡力展現自己,才能爭取到未來更多的可能。
詹妮弗的媽媽已經委婉提醒過女兒,不要太拼命,免得累壞了身體。詹妮弗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轉頭又把大衣裹緊,重新走進鏡頭裡,把每一場戲都做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最好。
宋家明、杜可風、詹妮弗三個人配合的默契越來越足。
三天之後。
在羅伯特的聖丹尼學院辦事處,一間不大的放映室里,燈「啪「地一聲亮起來,從黑暗中緩緩浮出光暈。
放映室里除了宋家明和羅伯特,還坐著三個陌生人:一個中年男人一電影節的節目總監托尼:兩個打扮得體的女人一行政總監珍妮,和專門給電影節做品牌推廣的艾倫GG公司的科琳。
這三人都是羅伯特專程邀請來的,目的是看這部影片的試映,評估它能否達到電影節宣傳片的標準影片放完,放映機空轉的沙沙聲漸漸停下。
三個人坐在各自的椅子裡,個個陷入沉思,目光還黏在已經暗下去的銀幕上,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短短七分三十秒里,那些唯美、浪漫的畫面,伴隨著席琳狄翁空靈的歌聲,一直縈繞在他們的腦海里。鏡頭所傳達的東西,並非看一遍就能完全消化,他們甚至想再從頭看一遍。
羅伯特率先站起來,雙手拍在一起,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不錯,宋先生。沒想到三天時間,就拍出這麼一部讓人驚艷的作品,真是讓人————
宋家明微微欠身,語氣客氣:「還得多謝羅伯特先生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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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把目光轉向其餘三人,雙手撐在椅背上:「夥計們,你們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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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各有思量。
影片裡的男主角叫聖丹尼,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過真人。
這個名字,耐人尋味。
聖丹斯學院本就是羅伯特在1981年創立的非營利組織,專為發掘和支持世界各地的獨立電影人。1985年,聖丹斯學院接管了當時深陷財務困境的美國電影節,成為這個電影節的新東家。
那麼宋家明拍的這部宣傳片,到底有沒有羅伯特授意的成分在裡頭?
托尼清了清嗓子,先開口:「這個故事、畫面、音樂————整體都緊扣了電影節的主題,同時也宣傳了帕克城這個地方。」
如果從他的專業角度看,影片裡確實有些明顯的瑕疵,但畢竟這是宣傳片,不能用電影長片的標準來衡量。對方只用了三天時間,就拍出這樣優秀的作品,已經超過了很多製片方的效率。
其他兩人紛紛點頭。
大家對這部宣傳片本身都很滿意。可接下來,怎麼把它推出去、讓更多人看到、真正起到給電影節做宣傳的效果,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
開幕在即的時間壓力,必須爭分奪秒。
但七分三十秒的長度,讓所有人犯了難。如果當作GG放到主流電視台,光是一輪播出的GG費,就遠遠超出了他們能承受的範圍。
珍妮率先提議:「可以找本地電視台合作,他們應該能給我們一個優惠時段。」
羅伯特緩緩搖了搖頭,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本地電視台,最多覆蓋周邊觀眾,沒法讓洛杉磯和紐約的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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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琳緊接著接話:「不如————這部片子就當作參展影片,放在開幕儀式上放映,讓參加的電影人和遊客一起看。」
托尼沒等她說完便擺了擺手:「不行。這個短片時間太短了,撐不起正式的放映時段。觀眾是買票進場的,這樣安排反而會破壞我們和觀眾的信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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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話下來,這部片子忽然像個燙手山芋,怎麼處理都覺得不妥。可若是放棄不用,所有人又都覺得太過可惜。銀幕上那些金色的冰霧仿佛還在眼前浮動。
宋家明坐在一旁一直沒出聲,安靜地聽完每個人的話。見他們幾個還拿不定主意,他才微微前傾身子,開口說:「我看不如————用音樂錄音帶的方式去播映,拿到MTV那種音樂電視台去放,這樣全美國人都能收看到了。」
」MTV?
」
大家不由一怔,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回味過來了。
這其實根本不是宣傳片,從頭到尾就是一支音樂MV。恐怕宋家明從一開始就打好了這個算盤,想借這個機會,把席琳狄翁的唱片推出去。
不過,這無可厚非。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大家的利益如今綁在同一條船上。
他們需要這個影片給電影節做宣傳,爭取更多曝光、吸引更多電影人關注聖丹尼學院的項目,而宋家明的唱片也順理成章地搭上了這班車。
即便他們不用,宋家明也可以留著自己用,當作席琳狄翁新唱片的宣傳素材。
最終,三個人相互點了點頭,同意了宋家明的建議。
討論在放映室里又持續了一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