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非法移民

  第187章 非法移民

  十二點半，他們回到唐人街。

  這個時間恰好趕上午飯，按照中國人的習慣，許多事情，尤其是那些牽扯到錢和交情的生意，都是在飯桌上，一句一句談妥的。

  宋家明帶他們拐進一條窄巷，徑直走進一間中餐館。店裡牆上貼著泛黃的手寫菜單，角落裡供著一座關公像。

  這是廣東人開的鋪子，傳到如今已是第三代傳人在經營，灶火沒斷過，做法還是老輩人手把手傳下來的，味道始終保持著正宗粵菜的地道功夫。

  宋家明回頭對三人擺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你們先坐下，我去後廚，讓他們給你們做幾道招牌菜嘗嘗。」

  

  鍾楚虹坐下來，目光追著宋家明的背影，對方那份自然而然的自來熟，和這裡每個人都熟稔得像相處了十幾年，簡直像是回了家。

  張婉婷和羅啟銳兩人各自拉開椅子坐下來，任由宋家明去安排。雖然他們兩人的年紀都比宋家明大上不少，但接人待物，宋家明可比他們都老練多了。

  張婉婷的目光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宋家明，來舊金山之前，她已經在紐約的公寓裡搜集過有關他的資料，剪報、雜誌報導、幾盤翻錄的錄像帶，零零碎碎地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這幾年都在美國紐約生活，可對香港那邊發生的事還是有所留意的，尤其有關宋家明這位頗為傳奇的年輕人，也有幾分好奇。

  宋家明去年從美國返回香港，一腳踏進娛樂界，先出唱片，又拍電影，短短時間裡就成了圈子裡最受矚目的人物。

  張婉婷記得自己是在一份過期的《明報周刊》上看到他的照片，黑白印刷，笑容乾淨，眼神卻老練得不太符合年紀。

  尤其那部《富貴逼人》，竟打破了香港有史以來的最高票房紀錄，超過三千萬港幣的收入，讓不少老派電影人都吃了一驚。但對方不止在香港闖出名堂，後來更憑藉那首公益單曲《WeAreTheWorId》揚名海外，還在美國乃至全世界掀起了一股援助非洲的浪潮。

  再後來，因為那樁轟動全美的綠河殺手事件，宋家明的名字又登上了全美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這個年輕的華人，那張臉印在報紙上，目光沉著，讓人過目難忘。

  但真正讓張婉婷心裡起了波瀾的，還是眼下這件事，對方現在正在好萊塢拍電影，邵氏公司一口氣拿出了五百萬美金投給他，那可是美金，不是港幣。

  同樣是在美國拍電影，宋家明的資金充裕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不像她和羅啟銳這種小製作，口頭上說是來美國取景拍攝，說到底，骨子裡還是一部華語片，預算緊得每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而宋家明完完全全採用了好萊塢的製片模式，用的導演、演員都是好萊塢的班底，從頭到腳都是原汁原味的美式工業流程。

  一想到這個對比，心裡卻泛起一陣微澀的滋味，像吞了口沒化開的苦茶。

  「不好意思，久等了。」

  幾分鐘後，布帘子一掀，宋家明端著一壺滾燙的水仙茶走出來，手臂上還穩穩地托著幾個小碟，一碟花生米，一碟醬黃瓜，一碟滷水拼盤，擺得滿滿當當。

  鍾楚虹看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彎起眉眼，調侃他說：「你要客串這裡的夥計嗎？動作倒是利索。」

  宋家明把茶壺和碟子放到桌上，笑著說：「你還真猜對了。我小時候媽媽要工作，沒時間煮飯，我放學就在這兒兼職做夥計，順便搭夥食。」

  他說得風淡風清，，可鍾楚虹心裡忽然動了一下，別人只看到他如今的風光，誰能想到這個男人，也曾是實打實挨過的日子。

  宋家明坐下來，把三隻茶杯斟滿，茶湯金黃透亮，熱氣裊裊升起。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笑著說：「說起來我們還挺有緣分的，你們給邵氏拍戲，我也是跟邵氏合作。方小姐對兩位的電影才華非常欣賞，我這次正好可以跟你們交流交流。」

  張婉婷連忙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擱在桌上，語氣謙虛：「宋先生說笑了，論電影才華和成就，我們可不敢在你面前班門弄斧。」

  宋家明也不繞彎子，直接問：「聽方小姐說，你們正在給邵氏公司拍一部有關本地移民的故事？」

  張婉婷看了羅啟銳一眼，對方輕輕點了一下頭，她才開口答道：「是的。我們兩個在紐約大學畢業，要交一部作品，正好拍這個題材，我來當導演，他當編劇。」

  羅啟銳把茶杯放下，接過話頭補充道：「其實這個電影的素材，一部分來自我在錄像店兼職時，那些在店裡租賃錄像的朋友，還有就是我們在紐約唐人街親眼看見的一些真實事例，回來以後慢慢整理，做了改編。」

  張婉婷和羅啟銳兩人是美國紐約大學電影系的同班同學，之前從未合作過，這一次的《非法移民》是他們第一次搭檔，也是兩人在紐約大學的畢業作品，從頭到尾都在摸索著往前走。

  宋家明雙手交疊放在桌沿，目光落在張婉婷身上：「能不能給我看一下劇本？」

  張婉婷遲疑了一下，側頭去看羅啟銳。羅啟銳垂下眼，幾不可察地頷了一下首。

  她於是拉開背包拉鏈，從裡面取出一份十幾頁紙的劇本，紙張邊緣已經有些卷翹，封面被翻得起了毛邊，遞過去時手指微微用力。

  宋家明接過來，低頭翻看。餐館裡的嘈雜聲仿佛被隔在了一層膜外，他一行一行地讀過去，偶爾停下來，目光在某一段上多停留幾秒。

  劇情講述的是一個來自中國的非法移民張君秋，為了取得美國合法身份而假結婚，其後兩人卻發展出真感情的故事。

  中國青年張君秋經香港偷渡往美國紐約，在曼哈頓華埠的工廠里當雜工，日夜不休地幹活，只為了償還那筆沉重的偷渡費。

  一天，他被美國移民及歸化局逮捕，面臨被遞解出境的絕境。為了保住留在美國的唯一機會，他拼命賺錢，湊足兩萬美元，以假結婚的名義請華裔美國人李雪紅幫他渡過難關。

  雪紅起初只是把這樁交易當作一筆生意，卻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兩人之間不知不覺生出了真情。可正當他們準備正式結婚、以為終於可以握住一絲安穩的當口，李雪紅卻意外死在華人黑社會的槍斗之中。

  張君秋拿不到綠卡，美國夢徹底破碎。

  宋家明把最後一頁看完，合上劇本，遞還回去標準的文藝片，寫實，悲劇收尾，把底層邊緣人群的掙扎和命運的無奈刻畫得深入骨髓。

  張婉婷終究還是沉不住氣，身子微微前傾，主動問：「宋先生，你覺得這部電影怎麼樣？」

  宋家明靠在椅背上，斟酌了一下措辭：「故事不算新奇。說實話，這種事，每個華人身邊多少都親歷過，或者聽說過。但是能把故事寫到這麼深入，寫得這麼打動人心，很不容易。」

  他說到「打動人心」時，目光認真地看著張婉婷，沒有敷衍的意思。

  羅啟銳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淡淡的得意。這個故事從初稿到定稿，他熬了無數個夜，改了無數遍，每一行字都是他親手磨出來的。

  但宋家明話鋒一轉，語氣平緩卻篤定：「不過，從一個製片商的角度來看，這部片叫好不叫座的可能性更大。」

  張婉婷臉上的期待淡了些，她低下頭，無奈地點頭說：「這是我們兩個的畢業作品，只能挑一個貼近生活的小眾題材，要拍商業片，我們也沒有那個實力和資本。」

  宋家明忽然露出一絲好奇的笑容，眼尾微微彎起：「我有點好奇，你們是怎麼說服方小姐的？邵氏公司可不太輕易做這種製片。」

  張婉婷和羅啟銳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看來對方對方怡華的手段和脾性，了解得比他們想像中深得多。

  方怡華去年來紐約採購新的攝影器材，張堅庭借著這個機會把他倆推薦給方怡華做導遊，陪她在紐約轉了兩天。

  就是在那兩天裡，兩人硬著頭皮、抓著每一個空隙，不停地跟她聊劇本、聊題材、聊移民故事的意義，終於成功遊說方怡華，讓邵氏公司點頭投了這部片子。

  方怡華向來對電影資金的把控嚴苛得像鐵閘門，這次竟然拿出一百二十萬港幣，去投兩個剛畢業的電影學生，對邵氏來說簡直像是做慈善。

  但話說回來，也不排除方怡華是看中了張婉婷和羅啟銳這兩個人，想提前投資他們的未來。畢竟他們在紐約大學電影系讀了碩士，正正經經的科班出身，可不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將來回到香港，能為邵氏公司所用，這筆買賣也算划算。

  羅啟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這次方小姐只同意給了十五萬美金，簡直杯水車薪。

  別說攝影器材了，連演員都請不起幾個。」

  「十五萬？」

  鍾楚虹正夾起一塊乳鴿，聽到這個數字，筷尖停在半空，忍不住驚訝地脫口而出。

  短暫的驚訝過後，她在心裡暗自算了一筆帳一十五萬美金換成港幣，大約有一百二十萬，確實不算一筆小數目，放在香港或許還能湊合周轉一番。

  但張婉婷和羅啟銳是在美國紐約拍這部片子，那可是全球的資本中心，房租貴、人工貴、器材貴，什麼都是錢堆出來的，沒錢，半步都走不通。

  鍾楚虹心裡忍不住對比了一下。

  邵氏公司給宋家明那部《致命ID》，可是一口氣砸了五百萬美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樣一看，兩邊受到的待遇，簡直像隔著一條鴻溝。

  由於經費實在吃緊，張婉婷和羅啟銳不得不四處托關係，低聲下氣地去借設備。他們用的膠片，是從學校和別的電影公司討來的過期菲林，顏色已經有些偏了，但在銀幕上或許還能湊合著用。

  攝像機也是東拼西湊借來的，今天用完了明天就得還回去。這部片子的大部分工作人員，從場務到燈光再到副導演，幾乎都是他們在紐約大學的同學，不計報酬地來幫忙，連男主角荊永卓也是同系的一位台灣同學。

  張婉婷有時自嘲地想，如果不是對自己的外貌實在沒什麼信心，說不定女主角她就親自上了，起碼能省下一筆演員費，橫豎都是省錢的路子。

  為了把這部電影拍出來，兩人想盡了辦法，東拼西湊、一省再省，能蹭就蹭，能借就借，活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上菜啦——」

  隨著一聲帶著粵語腔調的吆喝，夥計端著一隻大托盤過來，彎腰把菜一道道擺上桌。

  瘦肉菜乾燉湯冒著白氣，紅燒乳鴿皮色紅亮，清蒸石斑魚淋了滾油，蔥絲和薑絲在醬汁里微微顫動，都是非常傳統的粵菜，每一道都做得地道紮實。

  張婉婷和羅啟銳看得食慾大開，在美國待了這麼久，那些改良過的左宗棠雞和酸甜咕咾肉早就吃膩了，這樣的家鄉味道，在紐約卻是很難碰得到的。

  四個人一邊動筷子夾菜，一邊說著在美國拍戲時遇到的各種事。

  哪條街的租借許可最難辦，哪個場地的老闆最難纏，哪個鏡頭因為預算不夠被迫刪掉，哪一場戲又因為臨時的意外狀況拍了大半夜。話題輕鬆起來，笑聲也漸漸多了。

  說著說著，羅啟銳提起他們劇組那個瘋瘋癲癲的男主角荊永卓一他也是紐約大學電影系的台灣同學，拍起戲來簡直不要命，為了追求畫面效果什麼都能幹得出來。

  有一場婚禮槍戰戲要拍，劇組窮得叮噹響，根本沒錢搭實景，荊永卓一咬牙，竟然真的跑去向自己的女朋友求婚，利用真的婚禮現場做拍攝場地。

  那天酒店宴會廳里坐滿了不知情的賓客，他讓一幫同學拿著能射假血包的道具槍衝進婚宴，乒桌球乓地「開火」，嚇得真賓客們雞飛狗跳，女人尖叫，男人站起來不知所措，婚禮幾乎變成了鬧劇。

  羅啟銳說得眉飛色舞，連比帶劃，連臉上那副黑框眼鏡都跟著晃。

  鍾楚虹聽得忍俊不禁，嘴唇抿得緊緊的，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來。

  她沒想到這個劇組竟然窮到了這種地步，為了省經費，連這種荒唐的橋段都使了出來0

  宋家明等張婉婷和羅啟銳兩人放下筷子，然後把杯子輕輕放回桌面，笑著開口說：「是這樣的，我手上正好有一部關於移民題材的電影，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導演。

  恰好方小姐給我介紹了你們兩位，所以這次特意請你們過來，認真聊一聊。」

  張婉婷和羅啟銳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原來是這個原因。他們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一絲驚訝，也看到了一絲微弱的、不敢說出口的期待。

  宋家明從身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劇本，紙張嶄新，邊角齊整，封面上用列印體寫著幾個字，遞過去。

  張婉婷用餐巾仔細擦了擦手指，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印著《秋天的童話》。

  這看起來像是愛情文藝片。

  （還有更新耶）